堂内堂外,官民士子,皆不知这位封疆大吏在想什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盏茶功夫转瞬而过,阶下众士子久立候命,不少人额间已沁出细汗。
静谧之中,一阵铿锵的甲叶碰撞声自门外传来,步履匆匆,行至正堂。
“末将吴凡,奉大帅传召,仓促赶来,迟滞之罪,还望大帅恕宥。”
张泰安以余光看去,见一名身姿挺拔,容貌英伟的半百武将,单膝跪在堂前。
一身文武常袍加身,衬得他风骨凛然,较之浑身脂包肌,大肚腩的景立,不知清爽利落多少。
不过开封禁军常年于金明池内,御前演武,形貌体魄不佳者,也爬不上京营高位。
高台上,王诗中神色平淡,声量不高,却借着帅堂高阔聚气的形制,回音不断。
“既是仓促赶来,便不究你迟误之过,众皆免礼。”
“谢巡抚相公(大帅)!”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韩军判迫不及待将写好的案宗呈递上去。
“禀告巡抚相公,今有城内张氏泰安,景家嫡女之夫,状告雄武军第四千户,副千户赵虎,奉参将吴凡命,率军入城,两者不知因何冲突,赵虎当众黥面士子,蔑视儒教,伏请裁决。”
张泰安目光紧盯来晚的吴凡。
却见他面色虽有紧张,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瞥了眼下首处的景立。
景立也发现了他的目光,鼓起牛眼瞪了过去,两人视线交锋,一触即分。
张泰安察觉有异。
今日这桩案子,他是奔着扳倒吴凡来的。
赵虎是禁军,无令不得入城,他不把吴凡攀扯出来,仅此一条就能动用军法。
他若攀咬吴凡,别说区区一个参将,就是大梁武官最顶端的五军都督府齐出,也要在这事上摔个灰头土脸。
哪个宰执敢不向着士子,御史不把他弹劾下台,都算失职。
吴凡出身京营,在东京摸爬滚打半辈子,不可能不懂其中凶险,现在却表现的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功夫和景立别苗头,实在诡异。
堂上王诗中像是刚刚知晓此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哦了一声。
“张氏泰安,莫非是昔年丰林神童?如何娶了景家虎女?”
景立对张泰安可是相当满意。
论才学,昨日宴席上技压二李,论手腕,今日更是救了景家阖门老小。
闻听王诗中询问,当即腆胸叠肚,站了出来。
“启禀巡抚相公吗,昨日府中设宴招亲,三郎文才出众,故而与我家侄女定下婚约,只因婚典尚未筹办,此事便不曾向外张扬。”
说完,他仰起头,用得意的口吻把昨天宴席上的事说了出来。
韩军判等文官幕佐皆吃了一惊,那首咏春暂且不说,单是把巡抚相公的千古绝对,对的如此漂亮就足以说明他腹中才华。
一旁的王通判微微眯起双目,竭力敛去脸上神色,压住心底波澜。
景家招亲宴的内情,他身为掌理州衙庶务的通判尚且一无所知,远在帅府的王巡抚,却连张泰安席间所作诗句,都了然于心。
王诗中指着景立大笑。
“好你个景二!竟悄无声息,将我延州士林魁首招为自家女婿,哪个是张泰安?上前几步让本官仔细瞧瞧,景小娘子乃英烈之后,这般大好姻缘,本官自当为其把关斟酌。”
张泰安眼角微扫,果然见身侧的李燮面色僵硬,一众士子亦是神色不忿,暗藏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