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的食堂一共有四层。一楼是大众快餐，便宜量大但口味平平；二楼是风味小吃，各地特色窗口一溜排开；三楼是小炒和点菜，也就是孙师傅坐镇的那个楼层；四楼是教工餐厅和西餐简餐，学生通常只有社团聚餐或者约会才会上去。

对于308宿舍来说，食堂三楼早已成了雷打不动的“基地“。孙师傅的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和免费紫菜蛋花汤，构成了她们大学生活里最踏实的一日三餐。十个人几乎每周有四五天都会在三楼那张靠窗的大圆桌上碰面，以至于孙师傅现在已经不用问她们吃什么了——看到那十颗脑袋出现在窗口，他就直接起锅烧油。

但十个人齐刷刷去食堂的时候多，单独行动的时候也不少。大学的第一学期过去大半之后，各人的时间表渐渐错开。有时候是陶漂漂跟王美艳两个药学院的人下了实验课结伴去，有时候是刘美美和敬如花中午在图书馆碰见了就一起去，有时候是李想赶完采访稿饥肠辘辘地一个人冲到食堂窗口。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四中午，刘美美就是一个人。

那天上午她的声乐专业课临时调了时间，上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二十了，食堂三楼过了最拥挤的时段，窗口前的人流已经疏散了大半。她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发现那排熟悉的座位被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占了，于是转身走到角落里的双人卡座坐下了。

她的餐盘里是一份番茄牛腩、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米饭——孙叔今天又给她加了一勺番茄汁，说是“看你瘦了多吃点“。刘美美拆开筷子刚夹起一块牛腩，余光瞥见一个人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在她的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你……你是不是那个早上六点半在阳台唱歌的女生？“

刘美美抬起头，嘴里那块牛腩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清了对面的脸。

一个男生。高个子，瘦但不单薄，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翻在领口外，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卷，眼睛很亮。他的餐盘里是一碗面，端过来的时候汤还在晃。他看着刘美美，脸上有一种努力辨认的表情，像是终于把一张脸和一个声音对上了号。

刘美美使劲咽下那块牛腩，因为吞得太急差点呛到，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她擦了擦嘴，打量了对方两秒钟，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

“啊？“

“你是那个……“刘美美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面宿舍三楼的？喊''再来一个''的那个？“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温和的弧度：“你还记得？“

“废话！你喊了那么多次！“刘美美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听着不太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吵——我是说——就是我记得你那个声音。你在三楼嘛。“

“对，三楼。“男生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我住312。大一的，计算机系。“

“计算机系？“

“嗯。“

“那你怎么住到三楼去了？新生不是都在五楼六楼吗？“

“我转专业来的，上学期在另一个校区，这学期才过来。分宿舍的时候只剩三楼有空位了。“

“哦……“刘美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筷子嘴里的牛腩还没嚼完，赶紧埋头扒了两口饭掩饰局促。她嚼完了抬起头的功夫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我要说什么？我要问他叫什么名字吗？他为什么要坐过来？他是不是专程来找我说话的？还是只是食堂没位置了？

“我叫林远。“男生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先开口报了自己名字。

“刘美美。“

“我知道。“林远笑了一下，“你每天早上唱完都有人说''那是308的刘美美''。贴吧那个帖子我看到了，你自己发的？“

“当然不是！“刘美美差点跳起来，“我自己哪敢发那种帖子！是别人发的！我都不知道是谁！“

“那是你室友？“

“有可能……王美艳最可疑。“她想了想又不确定，“也可能是倾城，她手快。反正不是我。“

林远低头吃了一口面，动作不紧不慢的。刘美美注意到他吃面之前会把筷子在汤里搅一圈，把面条和配菜拌匀，然后夹起来吹一吹再送进嘴里——这个顺序她觉得莫名地有规律感。计算机系的嘛，做事情都有步骤。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每天都六点半起？“林远咽下一口面之后问。

“对啊，练声嘛，习惯了。“

“你练了多久？“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快十年了。“

“十年每天早上六点半？“

“除了生病和过年，基本没断过。“

林远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刘美美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夸赞，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挺厉害的。我坚持最久的事情是每天写代码，坚持了……两年。“

“写代码？“

“嗯。我高中就学了编程，每天放学写一个小时的代码。后来转专业到计算机系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以后要当程序员？“

“可能吧。“林远又夹了一筷子面，“也可能做别的。但代码我会一直写。“

刘美美听着他说“会一直写“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她说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半练声“的时候一样，自然而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在阳台上喊“再来一个“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是个隔着五十米的热烈声音，现在坐在对面，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整个人有种温和的安静。

“你上次——“刘美美又想起了什么，“你那天中午是不是去我们宿舍门口了？“

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室友跟你说了？“

“说了啊！她跟我说有个男生来找我加微信！“

“……那你怎么没加？“

刘美美瞪大眼睛：“你又没留联系方式！你让我室友给我，我室友说她没给。你第二天也没再来。“

林远沉默了一下：“我那天下午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刚搬来一个宿舍区，连对门的人都不认识就跑到女生宿舍去找人加微信，不太合适。“

“那你后来还在阳台上喊？“

“就……每天早上听你唱歌，习惯了。喊一声好像也行。“林远低头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今天在食堂看见你，觉得不能再在阳台上喊了，就过来了。“

刘美美看着他把面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心脏的位置咚咚跳了几下，面上却假装镇定地又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嚼了足足十五秒才咽下去。

“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有点飘，“那你现在要加吗？“

林远放下筷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是微信的二维码界面了：“提前准备好了。“

“你！“刘美美又好气又好笑，“你刚才不是说觉得不太合适吗？“

“那是上周的想法。“林远把手机推过来，“今天不一样。今天当面问了。“

刘美美看了他两秒，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二维码。林远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名字就是“林远“两个字，朋友圈封面是一段代码的截图。她点进他朋友圈看了一眼，基本都是转发的技术文章和偶尔拍的天花板照片。一个典型的、不算太擅长社交的计算机系男生的朋友圈风格。

“你头像为什么是纯黑的？“她问。

“懒得换。“

“你朋友圈封面是代码？“

“我写的第一段爬虫程序。纪念一下。“

“程序员的仪式感？“

林远想了想：“可能吧。“

刘美美收起手机，把自己餐盘里还剩半碗的米饭往中间推了推：“那你跟我说说，那段代码是干嘛的？“

“爬虫程序——自动抓取网页信息。我高一的时候写的一个天气预报爬虫，每天定时抓取第二天的天气发到我邮箱。“

“你高一就会写这种东西？！“

“其实挺简单的。就几十行代码。“

“几十行……你管这个叫简单？“刘美美觉得自己十年来背下的乐谱可能加起来都不如这几十行代码复杂，至少乐谱是她看得懂的，那些英文字母和符号组合起来的代码对她来说完全是天书。

“你唱歌不也坚持了十年嘛。“林远说，“你觉得简单的事情别人不一定觉得简单，反过来也一样。“

这句话刘美美觉得特别顺耳。她把饭吃完，两个人一起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林远走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齐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远朝她摆了摆手：“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好。“

“明天早上还唱吗？“

“唱啊，雷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