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美每天早上都要开嗓，这是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雷打不动的习惯。

最初是少年宫的老师要求的，说声乐这行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句话被刘美美刻在了她八岁的小脑瓜里，后来刻进了骨髓。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艺考，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对着阳台或窗户做发声练习，邻居从最初的投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欣赏，前后跨越了整整十年。

但江州大学308宿舍的阳台，跟刘美美过去十年里用过的任何一个开嗓场所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东西朝向的开放式阳台，宽约一米五，长三米，与隔壁307和306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砖砌矮墙，矮墙上还留着上一届学姐种的枯萎绿萝，干枯的藤蔓耷拉在两边，毫无隔音功能。阳台正对面是男生宿舍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香樟树，树冠刚好到四层楼的高度，夏天的时候树叶浓密，但现在是秋天，枝丫疏疏落落的，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和晾晒的衣物都看得一清二楚。

开学的第一周，刘美美还处于“观察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站在栏杆前吸一口晨气，然后开始做无声的气息练习——腹式呼吸，慢吸慢呼，口鼻同吸，气流在体内走一圈再从嘴唇缝隙里均匀地吐出来。这套无声练习她做了整整七天，没发出一丝声响，每天回到屋里的时候都憋得脸颊泛红，像刚做完面部瑜伽。

王美艳在第三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阳台回来，脸通红，问了一句：“美美你干嘛去了？阳台晒得那么红？“

“练气息。“刘美美小声说。

“练气息为什么脸这么红？“

“因为没出声。“刘美美羞愧地低下头，“我怕吵到隔壁和对面的人。“

王美艳看着她那副“我虽然是个声乐系但我怂得不敢出声“的表情，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你慢慢练。“

七天的无声练习之后，刘美美在第八天早晨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是周四，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的阳光金黄酥脆地铺满了整个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徐貌美昨晚洗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摆动。刘美美站在那件白衬衫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气流从鼻腔进入胸腔，经过横膈膜的支撑然后缓缓下沉，腹部微微鼓起。她闭着眼睛，舌尖抵住上颚，打开口腔，气流感到了声带的位置。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

声音不大，大概跟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因为是经过充分气息支撑的发声，音色比说话圆润了许多，泛着一种微微的金属光泽。这一声“啊“在清晨安静得只有鸟叫的校园里传得很远，从六楼的阳台飘出去，穿过香樟树的枝丫，在对面的男生宿舍楼外墙上打了个转，然后又飘了回来。

刘美美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她探头看了看隔壁307的阳台——没人。又看了看对面男生宿舍——几个窗口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不是风。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探出头来骂，也没有人吼“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点失落，因为她实在很想大声练。

就在这时，隔壁306的阳台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端着刷牙杯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刘美美，然后愣了一下。“你刚才……在唱歌？“

“没有没有，“刘美美赶紧摆手，“我就在……练声。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马上收——“

“不是。“那个女生打断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我是说，你刚才那声''啊''还挺好听的，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以为是哪个学长在琴房练声。然后我一看窗外——是你。“

“谢谢……“刘美美脸红了，“但我影响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以后小声——“

“别啊，你继续。“那个女生摆摆手，吐了口牙膏沫，“我反正也要起床了。不过你小心对面啊，对面男生宿舍的墙跟咱们这栋离得近，你大声了他们听得见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里去了。刘美美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然后重新面对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放开了。

“啊——啊——啊——“

三个不同音高的长音，从低到高再到低，气息平稳地推送出来，每一个音都保持了五拍以上的长度。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划出清晰的弧线，像一只鸟在楼宇之间盘旋。第三个音她刻意保持在了自己舒适区的最边缘——那是她每天练声的固定动作，把中声区的音练到稳了，再慢慢往上蹭。

弹完这三个音，刘美美舔了舔嘴唇，感到气息虽然还有些紧，但比昨天顺了一些。她正准备再做一组连音练习，忽然听到对面男生宿舍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三楼某个窗口，一个男生的嗓门穿透了五十米的空气传了过来：“好听！再来一个！“

刘美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拽下来。她抬头往对面看，三楼那个窗口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真的！你唱得挺专业的！“

刘美美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从小到大练声被人听过无数次，但都是专业人士——老师、同学、艺考评委。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隔着一排树夸“再来一个“还是头一回。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缩回去，纠结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决定当作没听见，端着脸盆回了屋。

回屋之后她靠在推拉门边上深呼吸了三次，心跳得比练完一个高音C还快。床上躺着的江倾城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地问：“你刚才被夸了？“

“你怎么知道？“

“对面那声''再来一个''连我都听见了。“江倾城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美美你可以啊，第一天放开嗓子就有粉丝了。“

刘美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嘟囔：“我没想让人听见……“

“你没想让人听见但人家听见了。“王美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顶着乱发坐起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听着你的练声以为外面有人在放CD。“

“放什么CD？“

“那种……美声CD。“王美艳比划了一下，“反正不像真人。“

刘美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复杂：“所以我在你们眼里不是人？“

“你是仙女，好了吧。“

这天的早课是声乐系的专业课，刘美美背着书包到艺术楼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早上那个“再来一个“的声音。她回忆了很久，想通过声音的质感判断那个男生大概长什么样，但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某个穿着深色短袖的人探在窗户外面。

一上午的课她上的心神不宁。练声的时候老师点了她的名让她唱一段《我亲爱的爸爸》，她站在钢琴旁边张开嘴，气息还没运到一半就跑了，高音的地方又破了。老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美美你今天状态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回家多练。“

刘美美“嗯“了一声缩回座位上，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刘美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贝好美和鲁倾国。贝好美隔老远就朝她挥手：“嘿！小歌唱家！听说你早上把对面宿舍楼唱醒了？“

刘美美差点把饭卡掉地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宿管阿姨说的。“贝好美乐得不行，“我刚才下楼拿外卖，宿管阿姨问我''你们308那个学声乐的姑娘是不是要参加春晚？''我说阿姨您从哪听说的？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我在楼下扫地，听见对面楼有个男生喊''再来一个''，然后阳台那边就飘出来一段唱歌的，我以为是哪个明星在咱们学校录节目。''“

刘美美捂住了脸：“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贝好美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往食堂里带，“阿姨又没骂你，她就是夸你唱得好。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少人想被宿管阿姨夸吗？你做到了。“

“可是我不想被宿管阿姨注意啊！“

“你已经成功了，接受吧。“

下午没课，刘美美打算回宿舍补个午觉。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陶漂漂正在书桌前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对面男生宿舍有人找你。“

刘美美僵在了门口：“什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宿舍门，我没开。隔着门问是谁，对方说是对面宿舍的，问今天早上唱歌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住308。我说是。他说能不能帮忙加个微信。“

刘美美愣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踩到了弹簧一样蹦起来：“你没给他吧？！“

陶漂漂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的微信呢？“

“没给。“

刘美美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漂漂你太靠谱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给？“

陶漂漂面无表情地转回书本：“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