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两百斤的交货单送到盐仓时,林听澜正蹲在木架旁磨掉最后一点桐油味。
三日补验还剩半日。木架不能刷油,硬木泡过盐水后容易裂,林满仓只好在每块木料背面钉薄铁片。
“再钉下去,木头成筛子了。”王秀娥在旁边说。
“不钉,省城路上晃两下就散。”
“那就换厚木。”
“厚木要钱。”
“你不是会算吗?”
姐弟俩一句接一句,最后一块木板被两人同时按住。林听澜看着弟弟手背上的木刺,没有再说让他慢些。
试供单要求固定包装,红纸标签只能写品名、重量、生产日和供货点,不能写一堆夸张的“最好”“第一”。
众人围着一张白纸想了半天。
“白沙湾鱼丸。”桂香嫂先说。
“太直了。”陈春桃道,“县里都知道是白沙湾的。”
林满仓撇嘴:“那叫海上金丸,听着就值钱。”
王秀娥瞪他:“鱼丸不是金子,别骗自己。”
名字说到最后,谁也没点头。
省城商场的人未必见过白沙湾。名字不能只让村里人听着亲切,还得让外地人一眼知道是什么、从哪儿来。
林听澜把笔放下:“先不急着取好听的名。第一批货若出了问题,名字越响,砸得越快。”
周砚青从门外递进一张试供要求:“包装上必须有供货点。商场要的不是故事,是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你们水产站没要求商标?”
“暂时没有。可有商标,货才不会被换袋后还叫同一个名字。”
林听澜接纸时,两人的手在边角碰到。周砚青指尖停住,等她先将纸抽走。
“你母亲的秤,准备写在哪儿?”
“验货人不写在正面。”
“为什么?”
“她做的是责任,不是招牌。”
周砚青看了她一眼,松开纸:“那总得有人做招牌。”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不赞成。林听澜没接。
午后,村支书带来三张旧商标登记样式。上面有海鸥、浪花、帆船,都是县里常见的图案。林满仓嫌海鸥像鸡,陈春桃觉得帆船太像高家的旧牌。
赵桂香忽然指向纸角:“这里能不能画一条弯弯的白线?从湾里绕出去。”
“白线是什么?”
“潮水退后,沙滩上留下的那条亮边。我们小时候捡贝壳,就跟着它走。”
王秀娥低头看了看:“不如画船。鱼丸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母女这回各执一边。林听澜问:“娘,你想让别人先看见船,还是先看见鱼?”
“先看见人。”王秀娥说,“鱼要人刮、要人洗、要人守半夜,光画船顶个屁用。”
屋里静了。
最后,标签只留下四个字:白沙湾鲜制。下面印生产日、净重和加工棚编号;角落画一条从白线里驶出的旧船,不画金色,不画夸大的海浪。
名字仍没有定。
邱检查员提醒,省城商场会按包装统一性验货,第一批标签若临时改,可能要全部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