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年三十(六)

阎埠贵在心里跟自己说。

他抠搜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凡事都要算算划不划算。

院子里的人背后叫他“阎算盘”,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外号也没什么不好。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算计?

不算计能攒下钱来?

可是此刻站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听着远处别人家团圆的鞭炮声。

阎埠贵忽然觉得那些算计、那些精打细算、那些为了三瓜俩枣跟邻居争得面红耳赤的较劲,是多么不值一提。

省下来的那些钱,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在差点失去儿子的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那天没有崔天阳,如果那天崔天阳晚到了一步,他攒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钱能买回儿子的命吗?

阎埠贵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到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那是他今天出门前特意带上的,想着万一要给阎解成交什么费用,或者给他买点营养品。

以前他出门从不带多余的钱,带多少花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生怕多带一分就会多花一分。

可今天他带上了,而且头一回没有去算到底够不够,只是想着多带点总比不够好。

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在放除夕的关门炮。

鞭炮声中,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早上的画面。

阎解成倒在井台边,血从棉袄的破口里往外涌,自己用手怎么捂都捂不住,两手全是血。

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蹲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只剩下浑身发抖的份。

是崔天阳从人群里冲出来,蹲在阎解成身边,两根银针扎下去,血就流得慢了。

他想起崔天阳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阎老师,早一分钟上手术台就多一分把握。”

说这话的时候崔天阳就在他旁边,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关头的抉择。

那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可那份沉稳,那份遇事不乱的从容,比他这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阎埠贵又叹了口气,这次的气比刚才的短些,像是卸下了一些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抠搜的算计,实在是不值一提。

钱这东西,攒得再多也带不进棺材里。

可人情这东西崔天阳跟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伸出了手。

这份恩情,他阎埠贵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还想到了阎解成。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这个大儿子当成家里半个顶梁柱来使唤。

阎解成有时候打零工挣回来的工钱,他从来都是一分不差地收走,只给留点零花,嘴上说着“替你攒着”,实际上就是怕儿子乱花钱。

阎解成从来没有抱怨过,可他从来没有夸过这个儿子一句。

以前他还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还算称职。

供儿子吃供儿子穿,没饿死,也没缺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