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年三十(四)

贾张氏还想起有一年除夕,贾东旭发烧了,她守了他一整夜,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毛巾换了又换,水盆里的水凉了又倒,倒了又热。

那时候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儿子好好的,她怎么样都行。

可现在,儿子被她教成这样,现在更是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蜷缩着,而炕沿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裤子的布料,抓了又松,松了又抓。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

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不该找人来败坏崔天阳的名声,也许不该跟儿子吵架,也许不该把那三十万给他。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去爱自己的儿子。

贾张氏的眼眶又湿了,但眼泪已经在派出所流干了,这会儿只是干涩地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手背上还有被阎大妈抓出的血痂,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触目。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自己这辈子还剩什么。

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鞭炮声响彻云霄。

一朵烟花在南锣鼓巷的上空绽开,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纸洒进屋里,照亮了炕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那是她给贾东旭纳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以前那些整齐的针脚一比,像是两个人的手艺。

…………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阎埠贵就醒了。

他不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而是心里头装着事,根本睡不踏实。

旁边的炕上,阎大妈的呼吸声也不均匀,他知道她也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躺着,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话。

这几天他们老两口都是这样,天不亮就醒,醒了也不吭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往年这个时候,阎解成早就起来了。

他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年三十早上总会先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再把煤炉捅开烧上水,然后站在门口搓着手呵着白气,等供销社开门了好去排队买年货。

今年院子里没人扫雪了,煤炉也没人捅了,

阎埠贵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贴春联,是熬了一锅小米粥,又装了一饭盒热粥和几个昨天蒸的馒头,用屉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旧网兜里。

然后两人嘱咐好孩子待在家里,裹上棉袄出了门,前往医院。

医院里比平时冷清了不少。

大年三十,能出院的病人早就被家里人接回去过年了,整个外科病房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挂了几个红纸剪的窗花,算是给这间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白色房子添了点过年的意思。

值班的护士看见阎埠贵老两口拎着网兜进来,已经认识他们了。

不用问就知道是来看阎解成的,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阎解成今天气色不错,早上查房的时候体温正常,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