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系统时代 第四百一十一章 混音棚里的那句话

混音做了二十一天,从十月中旬做到十一月初。

混音棚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面积不大,进门要换拖鞋,隔音棉贴满了三面墙。混音师姓庄,叫庄斌,做了十九年声音,说话很慢,一天讲不满一百句。

第四天,他给乐言提了一个问题。

问题出在第十二场。老师的话被门打断,前半句是“点名不是为了——”,后半句没有了。

庄斌做了两个版本让他听。第一版把敲门声压低两个分贝,人声全部露出来;第二版保持现场原样。第一版听上去更清楚,每个字都听得见。

制片组倾向第一版。理由很实在:观众听不清台词,会以为那是技术问题,而不是有意为之。发行方看过两版,也建议选第一版。

乐言把两版各听了一遍,没有表态,把问题转给了沈砚。

沈砚在棚里坐了十几分钟。他没先听第一版,先听的是第二版,听了三遍。

然后他问庄斌:如果压低敲门声,那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庄斌想了想,说:像一句完整的台词,刚好被门打断。

“那就不是打断。”沈砚说。

他解释得很平静:那句话本来就是没说完的。观众要听见的,是他没说完这件事,不是那半句说了什么。如果每个字都清楚,它就成了一个句号。

最后成片用的是第二版。

庄斌没有争。他在混音记录上写了一行备注:为保留现场打断关系,未处理人声遮蔽,技术说明随片归档。

事情没有到这里结束。

第二天上午,罗小满的声音出了问题。她有一条十二个字的气音,现场录的时候,背景里混进了空调的低频,那一段按流程必须补。

补录走 ADR——演员进棚,对着画面重录一遍。

乐言把罗小满叫进棚之前,先问了录音组一句:她那天的原声,能不能救。

录音组试了一个上午,用降噪把空调声削下去,代价是气音有点发闷,像隔着一层布。

两个版本摆在乐言面前:进棚重录的干净版,和救回来的发闷版。

罗小满坐在棚外,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原声,说了一句:那个发闷的是我。

乐言问她,你想用哪个。

“我不知道哪个好。”她说,“但我知道那天的空调声是真的,我在里面。”

最后用的是救回来的那一版。庄斌又在记录上补了一行:ADR未执行,原声降噪处理,损耗已在说明中标注。

补录的钱照付。进棚那次没有录成,但录音棚按整段时段计费。陈姐问要不要让对方退一半。

“不退。”乐言说,“占用了人家的时间。”

那天收工,庄斌把两个版本的音频各留了一份,存在项目盘里。文件夹名叫“第十二场·两版”,谁打开都能听见那句话被门打断的样子。

沈砚走之前,在混音记录的最下面写了一行,是留给整理技术档案的人看的:不要为了方便修掉它。

混音结束后,庄斌把两条轨的波形图打印出来,贴在自己棚子的墙上。两张图叠着看,区别只有一小块:第一版的波形在那半句上是一道整齐的凸起,第二版是一道被拦腰切开的斜坡。

有同行来棚里看设备,问他为什么贴两张废图。

庄斌说:不是废图。这是我这两年最舍不得修的一条。

那位同行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观众能听出来吗。

“听不出来。”庄斌说,“但听得出来这电影没有骗他们。”

那两张图后来被借去当过教材。庄斌没收钱,只提了一个条件:讲的时候别把这条轨说成“留白手法”,就说它是现场没录上,也没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