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更进一步——能不能像老祖宗汉武帝那样,服食仙丹,延年益寿?
他虽不信那些江湖方士吹得天花乱坠的仙丹妙药,但若是真正的神仙所炼,或许真能与天地同寿也未可知。
更何况,他现在才三十多岁,正值鼎盛,若是能找到真正的仙家求得一丸仙丹,未必不能像传说中彭祖那般活上两、三百岁。
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声朝自己的脑门袭来。那风声极轻极快,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自己的脑门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有点疼,自从自己当上皇帝之后,没有人再敢动自己一根毫毛,现在居然被人打了,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刘秀整个人都僵住了,“放肆”两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即将喷薄而出——可他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扫过阶下时,那两个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殿下文武百官依旧躬身垂首,太监们安静地侍立在御座两侧,最靠近御阶的那名太监至少隔了四五步远,垂手低头,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面前空无一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天子挨了打却找不到打自己的人,这是见了鬼了。
刘秀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脑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警惕。
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寸心,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的地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一脸嫌弃,有些油。
她方才顺手用了个小法术听了听刘秀的心声,本来只是好奇这位光武帝在想什么,没想到听到的是“仙丹”“延年益寿”“汉武帝吃仙丹”之类的危险念头。
凡间的仙丹是什么好玩意儿吗?水银、朱砂、铅粉、雄黄,全是剧毒之物,炼丹炉里一炼,人吃了轻则汞中毒重则七窍流血不久毙命。
汉武帝晚年求仙问道,服食丹药,脾气暴躁多疑,最后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写在史书上,这位后辈居然还想重蹈覆辙?
刘秀不愧是光武帝,心理素质极其过硬。他面上神色不变,只在心中飞速将方才的念头翻出来复盘了一遍——他刚才在想什么?
吃仙丹。
想完吃仙丹,脑门就挨了一巴掌。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是巧合,还是警告?如果是警告,那打他的这个看不见的存在,是不是就在告诉他——仙丹吃不得?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摸脑门的手,重新整理了一下冕冠,端坐如初。
算了他决定不碰这仙丹了。
寸心听完他心里的决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招呼三哥走人。一回头,就看见敖烈正站别的老臣旁边,趁人家躬身听旨的工夫又揪了一下人家的胡子。
寸心给敖烈传音,说道自己去别处看看,敖烈点了点头,寸心穿过层层宫墙,落在了一座名为“长秋宫”的殿宇屋顶。
殿门紧闭,窗棂间透出昏黄的烛光。寸心无声地穿透屋瓦落于梁上,低头望去,将殿中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当朝皇后郭圣通的寝宫。殿中陈设极尽华美,四壁悬着蜀锦织就的凤纹帷幔,博山炉中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紫檀木的妆台上摆满了珠翠首饰,一支九尾凤钗随意搁在铜镜旁,钗头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
可这满室的富贵气象,却掩不住殿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氛围。
郭圣通斜倚在美人榻上,已经卸了珠冠,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眉峰高挑,眼尾上翘,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如樱桃,即便是此刻面色不虞,也自有一股灼人的艳色。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脚上趿着一双缀了明珠的软底绣鞋,随着她不自觉晃动的脚踝,明珠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她手里捏着一盏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已经见了底。她盯着空杯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将琉璃杯重重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嬷嬷,让伺候的人都下去。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一旁侍立的陈嬷嬷是她的乳母,跟着她从真定王府嫁到洛阳皇宫,陈嬷嬷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但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劝是劝不住的,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殿中侍立的宫娥们退下。
最后一个宫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殿门,殿中便只剩郭圣通和陈嬷嬷两个人。
郭圣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白皙的下颌滑落,滴在石榴红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浑然不顾,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皇上以为我不知道?我和他就是一场政治联姻。他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舅舅手里有十万真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