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晒帐夜

院子里,那本账翻开的一瞬,小满的第三枚钉正好旋出来。

她不敢动了。

月光底下,院子里那摞"账房先生"安静地码着,只有最上面那一本,摊开着,纸页在夜风里一掀一掀,像一个人在快速地翻找什么。

翻了七八页,停了。

停住的那一页,正对着正屋的方向。

小满贴着神龛背板,心跳撞得肋骨疼。齐师傅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不看龛,不念名,只想拔钉。

拔完了。三枚钉都在布袋里。三页底稿在她怀里,贴着心口。

接下来是还钉。

齐师傅说过:借钉不取钉,事完钉要还。可现在院子里那位"翻书"的还没合上,她只要一动,青鞋底蹭砖的声音——

那本摊开的账,纸页掀动的声音,忽然变了节奏。

原本哗哗的快翻,变成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慢的,朝这边"听"。

小满一咬牙,做了一个齐师傅没教过的动作——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钉,手腕一翻,钉尖朝下,轻轻搁在脚边的砖缝上,然后用柳溪收边的劲,手腕一抖。

铜钉顺着砖缝弹出去,擦着廊柱,叮的一声,滚进了天井的纸屑堆里。

很轻的一声。但在死静的院子里,够清楚。

摊开的账本哗啦一下合上了。

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摞"账房先生"整个方垛,朝着天井的方向,缓缓地"转"了过去。

就是现在。

小满贴着廊柱的阴影,三步,五步,到墙根,翻身上墙。墙外一只大手接住她——李志成。两人落地就跑,一口气扎进坟地。

身后,祠堂院里,那本账又翻开了。这一次,纸页掀得哗哗乱响,像发了脾气。

……

坟地里,季掌柜接应。

"鞋底!"他低喝。

两人抬脚。季掌柜一人给抹了一把乱葬岗的土。土一抹上,坟地里原本影影绰绰站着的影子,一齐矮下去,让出一条路。

"跑。别回头。"

一行人顺着坟地排水沟下到山道口。林世诚还在那儿哼疯歌,看见他们,歌也没停,袖子一挥——暗号:安全。

三里坡上,炜杰抱着听香筒迎下来。

"烟乱了。"他说,"你翻墙出院子那一刻,烟炸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底稿呢?"

小满从怀里掏出三页纸。

黄纸,铅笔字,边角卷着。借着月光,炜杰看清了第一页抬头的几个字:永记寿材行,内账,一九七四年三月。

到手了。

"走,回铺子。"

……

回到铺子,天蒙蒙亮。

齐师傅关门窗,拉帘子,把三页底稿铺在案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验。

"纸是七四年的纸。墨是铅笔。字……"他看了很久,抬头看小满,"往上翻二十三年。错不了,是你娘的。"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

"钉呢?"齐师傅问。

小满把布袋倒出来。三枚铜钉,一枚不少。

可她倒完,愣住了。

布袋里还有第四枚钉。

一枚铜钉,比她那三枚略大一圈,钉帽上的锈色不一样——她的三枚是暗红的锈,这枚是青黑的锈。

更要命的是,这枚钉,是热的。

"这不是我的。"小满的声音发紧,"我的布袋是新布,我只装了三枚。"

齐师傅捏起那枚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

"桐油味。新鲜的。"他说,"这枚钉,今夜刚从什么东西上拔下来——拔它的人,手上有汗,钉上的汗还没凉透。"

屋里所有人都站住了。

今夜祠堂里,还有第二拨人。

"会是谁?"李志成问。

"不知道。"炜杰缓缓地说,"但能进祠堂内院、能拔钉、还能不声不响把钉混进小满布袋的——这不是外人。这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的。"

"留钉干什么?"

"报信。"季掌柜盯着那枚钉,"钉是信。青黑锈,桐油新——这是从一本很老的账上拔下来的。有人今夜也在祠堂里''借''东西,借完,顺手把钉塞给了你们。"

"为什么塞给我们?"

"让你们知道——"季掌柜一字一字地说,"祠堂里能拔钉的,不止你们。"

炜杰拿起那枚热钉,翻来覆去地看。钉帽上,青黑的锈里,隐隐约约有一道刻痕。

他拿到灯下,眯起左眼。

刻痕是一个字。很小,笔画瘦得像算盘珠子:

顾。

"顾惟深。"李志成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