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和他一起碎

我散开高束的马尾,将那把木梳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缕一缕。

然后将长发重新束成高髻,换上了战袍。

我起身跨过帐帘,身后整片营帐在火光中亮起来,花兵们正在列队——她们等我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我朝归墟山的方向挥了一下手:“走。把魔尊干翻。”

木棉神军像突入的长矛,直向群魔最密集的方向刺去。

我一路厮杀,从山脚打上山腰,涤魔圣焰在周围绽放成漫天赤红的花瓣。

魔头节节败退,可我还是来晚了。

归墟山的魔气浓得像凝固的墨。

司曜被魔尊和五十魔子围在正中,他手里的灵珠全都爆完,握着的执光剑也已经卷边。曜魄天轮在他胸口碎裂,光从他身上往外散。

我杀穿最后一道魔围,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叫我的名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道光落在裂开的边缘时闪了一下。

然后他就碎了。

漫天的光点散落下来,落在我脸上,落进我张开的掌心里,又从指缝间流走。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光点飘散、湮灭。

接都接不住,拼更没法拼。

他竟碎得这般彻底!

心一下子被什么攥住,疼得我万念俱灰。

既如此,我也碎吧。

陪他!

我把碎魂刀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想起那把木梳还在发间。

那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吗?

可……他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我把它一抛,终究是挥刀。

魂飞魄散的瞬间,我恍惚想起他说“曜魄天轮之间,我只让你印”。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那句心语没有说完,意识就已经散了。

碎魂刀落下时,最后一片光点在视野边缘缓缓淡去。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沉沉的,像沉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温热的、沉重的、像一条被埋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睁眼时,发现自己正浮在半空中。

罡风从身下灌上来,把衣袍吹得猎猎翻卷。

无数画面从胸口的深处涌上来,赤燃的、我的、司曜的、苏慕白的,前生今世搅和在一起,每一帧都在我灵脉里重新亮了一遍。

我低头看见自己正悬在那棵枯死的巨木上方。

那是赤燃的本命树。

它枯了三万年,树梢挂着那把梳子,像一直在等人来领。

它似乎在把最后寄存的所有力量——那些碎魂刀落下时没能来得及散尽的余温、那些被雷刑压进根系深处的灵息——一点一点地沿着枝干往上送,像一截一直在等的蜡烛,终于盼到了来点燃它的人。

我感觉自己的灵脉正在被重新浇铸。经脉壁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层一层包裹着,比从前更宽、更韧。

两世残留在魂体上的伤——被碎魂刀割裂过的、被魔牙咬穿过的、被雷刑劈碎过的、被天火灼烫过的,所有一切劫难留下的,都被这股力量一点点抚平了。

指尖开始凝聚灵光,树根底下的土渐渐松动,枯裂的树皮正从根部向上剥落。

温热的灵流从树根直冲灵台,整棵枯树在灵流经过之后彻底化成一捧飞灰,被罡风吹散在虚空中。

我的眉心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儿慢慢成形——一朵木棉,细瓣在额心缓缓舒展,像一枚刚刚落定的花钿。

而后整朵花从眉心亮起,灵光沿着我的灵脉向下流淌,一寸一寸地覆盖住全身,像是覆盖了那些被我走完过的、被赤燃走完过的旧路。

那些苦难,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一步白走。

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仙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云层落下来。

木棉神君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