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镇江,江风裹着水腥味穿过老城区逼仄的巷子,吹得那些违章搭建的塑料棚噼啪作响。
谢依兰蹲在三楼的窗台上已经整整四十分钟了。
不是她不想进去,而是这栋楼不太对劲。这是一栋废弃的职工宿舍,五层,红砖外墙,窗框上的油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纹理。从外面看,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每一扇门都是锁着的,是一栋死楼。但谢依兰的耳朵比普通人灵——从小练轻功的人,耳力是基本功——她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死楼里的声音。不是老鼠,不是野猫,也不是风吹动破窗帘的声响。是呼吸声。
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的呼吸。
而且不止一个人。二楼拐角的房间里有一个,呼吸粗重,偶尔会咳嗽一声,是男人的声音。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呼吸很轻,像是女人。还有四楼楼梯口——那个呼吸最奇怪,时有时无,仿佛呼吸的主人每隔十几秒才会想起自己还需要喘气。
一共七个人,躲在这栋死楼的不同角落里,像七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谢依兰无声地换了个姿势,脚踩在窗台外沿那一指宽的凸起上,身体贴着粗糙的砖墙,夜风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扫过后颈。她掏出手机,给楼明之发了条消息:“楼里有七个人。你那边呢?”
楼明之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后门有两个,街口面包车里还有三个。今晚这里很热闹。”
谢依兰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贴回墙上。她的目光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看向三楼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下面渗出一线光,微弱得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光芒每隔几秒就会抖动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走动,身体挡住了光源。
师叔就在那扇门后面。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
三天前,谢依兰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她的师叔谢蕴真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表情平静,身后的背景是一面糊了旧报纸的墙。照片背面写了七个字:“人在镇江,还活着。”
字迹是师叔的。她认得师叔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当年教她写字的,就是师叔本人。师叔说,学武之人也要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不至于把一身本事用错了地方。
师叔说这话的时候,谢依兰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院子里一边洗衣服一边点头。那是夏天,蝉鸣震天响,师叔坐在廊下给她讲《三侠五义》,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凉风习习,像是能扇走整个夏天的燥热。那大概是谢依兰记忆里最安静美好的一段时光了。后来青霜门出事,师叔失踪,她再也没有过那样的夏天。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谢依兰条件反射地扣住那只手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脉门之上——这是擒拿手的基本功,她三岁就开始练了。然后她听到了楼明之压低的声音:“是我。别把我摔下去,这楼虽然不高,摔下去也会断腿的。”
谢依兰松开手,侧过头。楼明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身后,蹲在窗台另一侧,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呼吸却稳得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你怎么上来的?”谢依兰压低声音问。
“爬水管。”
“你一个前刑警队长,爬水管?”
“被革职的刑警队长。”楼明之纠正她,“革职之后我发现,警察证没用了,爬水管倒是挺有用。后门的两个人被我绕开了,面包车里的三个还在打牌,暂时不会注意这边。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七个人。分布在一楼到四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房有光,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里面有人在走动。”谢依兰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我觉得师叔就在那间房里。”
楼明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
两个人从窗台上无声地翻进三楼走廊。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老鼠屎和劣质香烟的气味。脚下的地板是木质的,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谢依兰走前面——她的轻功底子在,走在腐朽的木地板上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楼明之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刚刚踩过的位置上,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