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冬京,还裹着残冬退去后留下的湿冷潮气,染着胭脂色的早樱从皇居外苑护城河的石堤一路开到首相官邸的围墙根,粉白的花穗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风一吹就落起漫天粉雪,细碎的花瓣顺着穿廊的过堂风打着旋飘进地下作战会议室,落在海军总长永修野身摊开的米黄色军用海图上,把冬海两个浓墨写就的大字染成了朦胧的淡粉。
可满屋子笔挺站着、穿着浆洗得发亮的雪白将官服的人,没一个能分出半分心神赏这一年一度的醉人春景。
这间专为最高层军事会议抢修的地下会议室,深埋在首相官邸庭院草坪下五米处,钢筋混凝土外墙足有两米厚,内壁还铺了三层羊毛隔音毡,隔音做得极好,连窗外枝头的鸟鸣都传不进来半分.
此刻却只听得见满室压抑的呼吸声和雪茄燃烧的滋滋声。
昂贵的鳄鱼雪茄浓味裹着男人身上粗犷的须后水和冷汗蒸发的咸腥味,在密闭不透风的空间里一点点发酵得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能直接拧出一摊带着冰碴的冷水来。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的指节已经把黑檀木桌沿抠出了好几道发白的深印,面前那份从驻沪总领事馆发来的加密电报,边角被他翻来覆去揉得发卷起毛,蓝黑墨水的字迹都快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那道从太阳穴斜劈到下颌的标志性刀疤,也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轻轻抽动着。
“把情报再说一遍,一字不许漏。”
永修野身摘下金边夹鼻眼镜,放在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呢绒擦镜布上慢慢蹭着镜片,骨节突出的粗手指死死按压着太阳穴上突突跳的青筋,声音干得像是风化沙砾里刨出来,粗糙磨得人耳朵发疼.
“你再说一次,你说野战集团军现在在冬海上,摆着四艘十万吨级战列舰,四艘十万吨级航空母舰?”
站在长桌尽头的情报参谋啪地一声并拢皮靴,硬牛皮靴碰撞的脆响惊得窗台上积的樱花簌簌落了一堆,他的额角浸着亮晶晶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洇进了紧扣的衣领里,背挺得比墙上挂的天蝗御影框还直,头却埋得快贴到了领口,连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发颤:
“大将阁下!潜伏在冬海外海捕渔船的卧底,发来消息,这支舰队现在正在冬海北纬二十九度、东经一百二十三度海域往胶州湾方向而去!
除去八艘十万吨级主力舰,随行还有两艘两万吨级航空母舰,还有重巡洋舰,轻巡洋舰,驱逐舰,整个舰队的总排水量……算下来整整超过一百万吨!”
“咳咳咳咳……”
山本五十六刚吸进去的一大口雪茄直接呛在了气管里,他猛地弯下腰弓着背剧烈咳嗽,脸涨得成了难看的猪肝色,夹着雪茄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温热的烟灰落了一胸口都没察觉,说道:
“一百万吨?!我整个帝国联合舰队满打满算,把所有港内养护的老舰、扫雷艇、甚至小型鱼雷艇都通通算上,总吨位也才一百一十万吨!
他们去年夏天还在往黄河以南节节后撤,把华北平原拱手让给我们,才一年半的时间,凭空变出来八艘十万吨级的主力舰?你当这是上野街头捏糖人的摊子,想捏多大就捏多大吗?”
情报参谋后背的藏青色军服已经被冷汗洇出了大片暗痕,湿痕从肩胛骨一直漫到了腰眼,他咬着牙攥紧了拳,不敢抬手擦汗,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
“阁下,间谍用长焦相机拍到了主力舰桅杆上飘扬的野战集团军旗帜,船体轮廓清晰可辨。
前段时间,青岛造船厂船坞专用巨型船台的照片,我们一个月前就送到了吴港,船坞的老技师带着比例尺量了无数次,那船台的净宽度超过六十米,吃水深度超过十五米,完全容得下十万吨级的船体……绝对不会错。”
“容得下?”
军令部次长丰田副武腾地一下子一拍桌子站起来,紫底金绣的将官肩章被震得哗啦啦抖个不停,腰间悬挂的军刀也被震得锵锵作响,他整张脸都涨成了熟透的紫茄子色,激动的唾沫星子溅了半桌,咆哮道:
“我们倾全国之力勒紧裤腰带造的大和级才七万两千吨,下水那天整个吴港的潮位都涨了三厘米,干船坞的龙骨支架都压裂了三块!十万吨?那是什么概念!
单舰吨位就是我们整个第一舰队主力舰总吨位的一半!
他们连制造舰用装甲钢的万吨轧钢机都没有,哪来的技术?
哪来的特种钢材?
全面开战之前,他们全国所有军舰加起来总吨位都不到六万吨!
一年多时间,不但收复了整个桦北、全歼了关东军,还攒出来一支比我们联合舰队总吨位还庞大的主力舰队?
这绝对是疑兵之计!肯定是用钢筋水泥灌了墩子,扣上帆布涂了灰漆蒙人!我就不信这个邪!”
这话刚砸在木质地板上,就被永修野身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回去,老海军大将当了四十年海军,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此刻那道目光里翻涌的寒意,让身经百战的丰田副武都下意识闭了嘴,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永修野身的声音像淬了冰的船钉,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说道:“丰田君,现在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
野战集团军从关山海出关,一百二十万关东军雄心万丈,结果不到才半个月就被全歼了,仅有的一点点残部顺着鲜潮公路往山釜拼命跑,一百二十万人逃出来的不到两千,逃回去的联队长连天蝗亲授的联队旗都丢了,见到鲜潮军司令只会反复念叨野战集团军炮火太猛,我们挡不住,你觉得现在的他们,还是两年前那个一触即溃的他们吗?”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淡蓝色的烟圈绕着水晶吊灯缓缓飘,飘到天花板又散成一片浑浊的雾气。
满屋子的将官都没人说话,谁都记得前年夏天,冬京街头敲锣打鼓全民游行喊三个月灭亡他们,当时谁能想到,那个被他们蔑称为东亚病夫一盘散沙的他们,居然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今年二月更是一鼓作气打过辽河,把经营了好几年的关东军彻底消灭在幽州。
那时候冬京就有流言说,支那得到了米帝的全面援助,可谁也没想到,这份援助居然直接变成了八艘停在冬海的钢铁巨兽,死死扼住了帝国的喉咙。
山本五十六总算平复了咳嗽,他掏出银壳怀表掀开盖看了一眼,又随手扣回去啪一声按回马甲口袋,重新摸出一根雪茄点上,火柴燃烧的暖黄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标志性刀疤,明明是暖气充足的室内,他的声音却冷得像津轻海峡三月没化的海水,说道:
“不是疑兵。今天早上,我从魔都的海军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怡和洋行有个约翰牛大副在魔都外海离他们战列舰不到三海里,举着高倍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那舰的主炮,单根炮管比他们商船的主桅杆还粗,炮口能直截了当塞进去一个成年人,口径绝对超过十八英寸,甚至可能有二十英寸,一炮就能把我们的金刚级战列巡洋舰轰成两截,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那个大副还说,舰艏的金漆龙纹亮得晃眼,隔着三海里都能看见太阳照上去的反光。
我们在米帝的大使,已经寻求了米帝确切答复,米帝那边收到相关也是毫不知情,但可以确定,米帝根本没有船台可以建造如此巨大的战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