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闽地,江风卷着湿冷的水雾,层层叠叠漫过闽江渡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翻滚的江水拍打着青石码头,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江风裹挟的秋凉,浸透衣衫。陈近啸立在渡口石阶之上,一身玄色劲装紧束身形,腰束素色锦带,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无纹,只在柄尾缀着一枚小小的陈家玉佩,纹路深邃,是陈氏宗族嫡系的信物。
他目光沉沉望向闽城方向,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焦灼与期盼。三日前,他收到堂兄陈近仇的密信,字迹仓促,墨色潦草,只寥寥数语,告知自己已潜入闽城,身负天地会联络闽地江湖义士、收拢散落反清力量的重任,处境凶险,亟需至亲援手。
陈氏兄弟一脉,世代秉持忠义,追随天乾会反魏复乾之志,半生奔走江湖,蛰伏各地积蓄力量。兄长陈近仇年长沉稳,心思缜密,擅长周旋布局,是陈氏一脉的主心骨,也是闽地反魏势力的核心联络人。而陈近啸年少勇武,剑法卓绝,性子刚烈果敢,素来是兄长最坚实的臂膀。兄弟二人自年少习武、结伴行侠以来,从未长久分离。此番兄长孤身入闽,身处魏廷严密管控、黑道势力盘踞的险地,仅凭一封仓促密信报平安,便再无音讯,让陈近啸日夜心忧。
自收到密信那日起,陈近啸便日夜兼程,辞别浙西蛰伏据点,快马疾驰千里,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沿途避开朝廷关卡、官府巡查,昼伏夜行,舍弃安稳官道,专走荒山野径,只为早日抵达闽城,与兄长汇合,共渡危局。他心中清楚,闽城不比别处,此地濒临江海,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既是商贸繁华之地,也是江湖纷争、明暗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朝廷在此派驻重兵,严防江湖义士作乱,城内眼线密布、管控严苛;同时各路黑道帮派盘踞水陆要道,占山控渡、垄断商旅,鱼肉百姓,更有不少帮派受官府暗中招安,沦为清廷爪牙,专门截杀天地会义士、打压反清势力。兄长孤身潜伏于此,无异于身处虎狼窝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江风愈发凛冽,吹得陈近啸鬓边发丝肆意翻飞。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密函,那是浙西据点主事托付,交由陈氏兄弟转交闽地义士的联络名册与起事筹备方略。这份文书干系重大,承载着闽地数十位义士的性命与数月筹备的大计,绝不能有半分闪失。此番入闽,他不仅要护兄长周全,更要稳妥交接密函,稳住闽地反清根基。
渡口之上行人寥寥,暮秋时节,江水寒凉,渡江商旅本就稀少,加之近日江湖不宁、官府严查,更无人敢轻易往来。寥寥几个挑夫、船家缩在渡口草棚之下,神色惶恐,低声窃语,眉宇间尽是不安。空气中除了江水的腥冷,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近啸久经江湖,阅历颇丰,瞬间便察觉周遭异样。寻常渡口虽显清冷,却无这般暗藏杀机的氛围。他双目微凝,周身气息瞬间收敛,看似随意伫立,实则早已暗运内力,周身经脉紧绷,感官尽数铺开,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他心中暗忖,距闽城不过十里水路,本该一路顺畅,却偏偏在临近目的地的渡口生出诡异沉寂,多半是有人刻意设伏,拦途截堵。
他心中愈发急切,归心似箭,只盼即刻渡江入城,见到失联多日的兄长。可越是临近终点,越不能莽撞轻敌。兄长密信中曾特意叮嘱,闽地黑道势力错综复杂,尤以盘踞闽江渡口的黑鲨帮最为猖獗。此帮常年把控闽江所有水陆渡口,手下帮众数百人,个个凶悍好斗,行事狠辣,专以劫掠商旅、截杀江湖义士为生,且与官府捕快暗通款曲,消息灵通,势力根深蒂固。
黑鲨帮素来仇视天地会,但凡发现天乾会义士踪迹,必然倾力截杀,以此向清廷邀功请赏。陈近啸一路疾驰,行踪难免露出些许痕迹,想来便是被黑鲨帮眼线察觉,故而在此设伏,等候自己自投罗网。
知晓前路有伏,陈近啸心中毫无惧意,反倒生出一股凛然锐气。他半生行侠,蹈锋饮血,历经无数凶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牵挂,便是城中安危未卜的兄长。他只怕缠斗耗时,耽误入城汇合的时机,连累兄长陷入绝境。
“阁下千里奔波,风尘仆仆,一路奔袭闽地,想必是急着入城寻人吧?”
一道阴冷沙哑的嗓音骤然划破渡口的沉寂,带着戏谑与狠戾,突兀响起。声音未落,渡口两侧的芦苇丛、草棚之后,瞬间涌出数十道黑衣人影,动作迅捷,排布整齐,显然是早有预谋、久经厮杀的帮众。
这些人尽数身着黑色短打,衣襟袖口绣着细小的黑色鲨纹,腰间佩着锋利的短刃、铁鞭,个个面色凶悍,眼神阴鸷,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匪气与杀气。数十人迅速合围,将渡口石阶彻底封死,断绝了陈近啸渡江的所有去路,阵型严密,进退有序,尽显帮派精锐的实力。
人群正中,缓步走出一名魁梧壮汉。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厚,肌肤黝黑粗糙,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腰间悬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刀身暗沉,血迹斑驳,透着森森戾气。他便是黑鲨帮渡口堂主,人称“黑煞鲨”的周奎,一手硬桥硬马的横练功夫炉火纯青,在闽江渡口横行多年,手上沾满江湖义士与无辜商旅的鲜血,凶名赫赫。
周奎缓步走到陈近啸身前数步之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形挺拔、气度凛然的青衣剑客,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看你一身侠客气场,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绝非普通商旅。连日来我们便收到消息,有天地会的细作从浙西赶来闽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