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去钮祜禄府那天,是个晴日。
院子里的白梅开过了,枝头上只剩几片嫩叶。
赫舍里氏在内院门口迎着,见了胤礽行了礼。
胤礽受了,跟她说了几句家常话。
法喀在旁边陪着,阿灵阿也在。
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法喀身后半步。
见了胤礽,按规矩行了礼,腰弯得干净利落,起身时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胤礽跟他对上了目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头跟法喀说起了话。
席间他坐了一会儿,跟法喀说了几句闲话,借着更衣的名头从席上下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法喀要跟着,他摆摆手:“不用。”
他沿着回廊往西走,一个下人在前引路,福安跟在身后半步。
垂花门还没到,半路先过了一处园子。
园子不大,东边叠着一座假山,山不高,顶上有座四角亭,亭子四周没有遮挡。
胤礽在园子口停了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走得有些乏了。”胤礽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上去坐坐。”
下人有些犹豫:“这……太子爷,前头席上——”
“怎么?”胤礽偏过头看他,声音不大,眼神却沉了下来。
下人腿一软,到底没敢拦着,立马躬身道:“奴才引路,奴才引路。”
上了假山,亭子里有石凳。
胤礽坐下,先朝那下人摆了摆手。
“退远些,不用伺候。”
“嗻。”下人躬身退了下去。
等到亭子里只剩胤礽和福安两人。
胤礽这才朝福安伸了伸手。
福安会意,从怀里取出一架单筒千里镜,双手呈上去。
那千里镜是胤礽前些日子从内务府要来的,说是看园景用的,今儿出门前随手揣在了福安怀里。
胤礽把镜筒抽出来,先朝西边调了调,又往下压了压镜口,慢慢移过去,过了两进院子的屋脊,忽然对上了一方小院。
院子不大,靠墙一株白梅,枝子斜斜伸向窗纸。
窗纸是新的,白亮亮的,映着屋里一盆水仙的影子。
他盯着那方院子看了很久。
院里有下人走动,可不是她。
正要放下镜筒,屋门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走到窗下那株白梅跟前站住了。
她比画像上要高挑些,身量细瘦,站姿却挺直。
脸上那点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还在,可眉眼比画像上清晰得多,一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时显得清冷,看人时带着些傲气。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软塌塌地垂着。
袖口宽宽大大,不像旗装那样收着腰身,倒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白玉坠子,很小,不细看瞧不出来。
她仰头看了看枝子,伸手剪掉了一截枯枝。
镜筒里她的侧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
她剪完后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往院墙外头看了一眼。
只是隔着好几重院子和一面花墙,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胤礽觉得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手指捏着镜筒,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一个丫鬟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往墙头那边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