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

神子之死 女又主

西旻挠了挠头,按理说,他常常往返郡主府,算是几个人里跟黛女君接触得很多的了,可是被这么突然一问,他竟也愣住了,黛女君喜欢什么,他还真没有什么印象。她每日晨起练功,外出办事,回来用膳,日常很是枯燥,没有什么特别的欢娱喜好,对穿着饰物吃食等等好像也都不挑。

“主子且安心,趁着这两日,我再去郡主府打探打探。”

另一边,原初黛离开了董夏府,并没有第一时间回郡主府去,而是来到了久违的民祥街馄饨铺,要了两碗馄饨。跟上一次同一个馄饨摊,摊子前的店主却换了人,这次,是个长脸的瘦男人。原初黛低头吃到一半,不妨身边又一道阴影投来,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心头火起,她还吃不上一碗完整的馄饨了?!

她斜着眼看向身旁凑过来的不速之客,满脸忍耐,“店主这是何意?”

那男店主搓了搓手,就在她旁边坐下,眼神瞟了瞟桌上的另一碗馄饨,“小姑娘,这是约了情人啊?”

原初黛本着这次不能再空着肚子离开的基本原则,冷着脸起身挪了一个位子,“我自己。”

她惜字如金,仿佛多蹦出一个字来,她心底的火气就压制不住。可那男店主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听到对方是一个人,面上笑意更浓,再次靠近了些,“小姑娘一个人啊,一个人怎么点两碗馄饨,女孩子家家的,饭量哪里有这么大。”说着,他就要伸出手去碰那第二碗馄饨,“你是不是一个人吃着寂寞,想要哥哥我陪你……啊!”

原初黛头也没抬,一手抓着一把木筷将那只不干不净的手插固在桌上,另一只手连连划扒,将碗里的馄饨飞快地尽数扫进嘴里,埋着头抓紧几口咽下,才起身看向对面那个倒人胃口的脏东西,她一脚踩在长凳上,迫身压近,“老子我就想安静地吃碗馄饨,怎么就这么难。”

她抹了一把嘴,看向另一碗还没动的馄饨,那碗馄饨因桌面的动静而汤面震荡,已洒了不少汤水出来,正如她眼下被搅和了的心情,她顶了顶腮,露出一抹凉凉笑意,抄起那碗热馄饨就泼向那已被吓得失了人色的男店主。“既然你这么饿,那我就赏你一碗好了!”

那男店主的五指被六只筷子死死挟制在桌上,想退退不了,想躲也没躲开,正被馄饨面汤淋了个满头满脸,烫得吱哇乱叫起来。“饶命啊大人!我错了,大人饶命!”

他那张猥琐的脸烫得通红,更显恶心丑态,原初黛一眼不愿多看,正要抬脚走人,就听到一个女子急切呼求的声音。

“贵人饶命啊贵人!我家男人言行粗鄙,又甚少出摊,不懂什么待客的规矩,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女人慌了神地冲过来,一个滑跪就拜在了原初黛脚边,连连磕着响头,只求她放过自己的夫婿。

原初黛侧身过来,认出她就是先前见过的女店主,忙拉扯着她起身,“不必拜了,我本来就要走了。”强扶了女人起来,她才发现女人的肚子已微微隆起,竟是怀了身孕。她皱起了眉头,冷冷瞥了一眼那脏东西,从怀里取出钱袋来,准备塞给女人。

那女店主起身后,也认出了原初黛就是上回来吃馄饨却被一个白衣女子为难的客人,眼里释出几分喜色来,同时也将原初黛的钱袋给推拒了回去,“原来是姑娘,姑娘上回付了钱就没吃,这回就莫再给钱了。我家男人得罪了您,您宽恕不追究我们了就好。”

岂知这时,那男店主竟冲上来夺了两人推搡间的钱袋,五官笑成了一团,作了个揖,“多谢大人恩赏!臭娘们,到了门前的财也敢不收,要是坏了我的财运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他也不顾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掀起衣服就打算将钱袋揣进亵裤兜里,原初黛惊得额间青筋直跳,脚比脑子更快一步踹了出去,砰地一声,一道残影飞撞在了汤炉上,将半条街的人都给定格在了原地。

半晌,过往的行人和固定的摊贩又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一样,陆陆续续地回归到自己的生活线上来,喧闹的人流又如常流动起来。

而这会,女店主惊慌失措地赶到了男人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他的伤处,又红着眼回过头来求原初黛,“贵人大量,就饶了我们小老百姓吧!他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求求您放过我们!您的大恩大德,我会一辈子铭记的!”她捧着从男人身上搜回来的钱袋,声泪俱下地跪行到原初黛面前,“贵人,求求您了!”

原初黛错愕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边已晕厥过去的男人,才道,“这钱是给你的,你安心收下就是。我教训他,不是因为他慢待了客人,而是因为他心思不正,言行下贱。方才他抢钱,是要去赌的吧?你身怀六甲,他还满脑子龌龊下流,对客人骚扰,对你更是毫无尊重,出言羞辱,你该求求你自己才是。”

“这样的男人,你视为夫婿,为其生子,与其劳作,跟生活在炼狱之中没有什么两样。我劝你拿着这些钱去官府求一纸和离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远离了他,你的日子才会好过。”

岂知那女人听了这些话,却笑了出来,她笑中带泪,眸中无澜,满目凄苦,出言又像是一位看透了人世红尘的老者般麻木,“哪里都一样的,并没什么不同。换个人,未必就比现在好。”

“换个人?”原初黛正要继续说下去,可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地下囚室里女子们的话,她们不是天生非要找个男人才能活下去,而是被迫必须依附一个男人,才能活下去。正如莺婶所言,她们的规矩,就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的规矩,迫使她们没有资格独立生存,若是哪个女子像莺婶那样特立独行,一辈子都不找男人去依附,那么她就会被群体驱逐,孤立,欺压,甚至谋害。

这样没有根据、没有道理、如放狗屁的规矩,却把她们的一生都死死锁住,让她们凄惨地枯萎在每一个平庸男子的后院里。这样的规矩,正是那些受益的男子们立下,他们借以生来的强壮肌肉强压弱者,迫使弱者屈服于他们的暴力,服从他们任意定下的规矩。正如生来洞泉清明的世家血脉们,她们凭借天生的强势神力傲视弱者,以绝对的暴力威慑弱者屈膝跪拜,强迫弱者遵从他们的律法,迫使弱者为奴为婢,低人一等。亦如神子驭世家,以神力灌注凡躯,诱以厚利,使之永世攀附,奴性根植魂灵,命之献我忘己,为其驱使千秋万代,永无自由之期。

所以,换个人?换个男人??

既是利益共同者,那么这个男人,与那个男人,又有何区别呢?既是命运共同体,这个世家,跟那个世家,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强强合谋,强强联手,足以将弱者永世压制,翻不了身。

这个黄天之下,自古由来便是强者欺弱,自上而下,未有不同。而弱者被迫依附强者而活,以失去尊严和自由为代价,被一层一层压榨,被一步一步剥削,最终,他们以麻木之躯走向死亡,不知何为人生,不知何为美好。

这样的世界,太过丑陋了啊!

原初黛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本花样年华,青春靓丽,可现在因为那狗屁不通的规矩,因为那个下贱的狗东西,她憔悴无盐,悲弱病瘦,活得不比路边的野猫更自在快活。这对吗?

乡间肥田尽归富主,贫农竟无田可耕,这对吗?

世家占据天下财土,百姓性命微如蝼蚁,这对吗?

神子入世,为万世轮回攒功德,却役世家之力奴天下亿民,这对吗?!

上行不正,下则必歪,自古由来,多的是灾殃腐坏。

既然大家都是倚强凌弱,不讲道理,无关正义,那么那些所谓规矩,她又何须顾及呢?天大地大,暴力最大,想要破除规矩,想要自创新律,想要变了这天,我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暴力就足以。原初黛内心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找定自己的人生方向,竟是这般快意的感觉。

原本,她只是一个因幼年变故而变得朝不保夕的世家废子,因为想要活命的本能和母亲临终前的再三叮嘱,她如痴如狂地钻研重新修炼的法门,只为了自己不必死于二十岁之前。因此,她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无暇它顾,十几年的青春光阴就只为那一件事。可当她终于达成自己的日思夜想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离开秘境之后的日子,她疲于奔忙,总是被各种琐事缠身,导致自己无暇沉下心来继续修炼,表面上看,是因为裳霓,因为洛老,因为这样的那样的人和事,实则,这其中也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原因。她自幼追逐一个确切的目标,虽然那目标遥不可及,希望渺茫,但她起码有个盼头。而这个可以让她全身心投入、为之努力不懈的盼头,使得她在幼年那段失恃失怙、无人依靠的日子里,度过得没有那么煎熬和难堪,甚至,更让幼小无助的她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和过人的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