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风裹着枯草和土腥气灌进人群,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吹得清清楚楚。
兰德站在那块平日用来召集全族的青石台上,腰杆笔直,但头低着。
他把墨闻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偷安东尼的猎物开始,到偷部落里圈养的小兽,再到今早在山洞外的人赃并获。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替自己遮掩半分。
说完,他退后半步,弯腰,朝台下几百号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对。”
声音不重,但台下的嗡嗡声瞬间静了,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我当时只想着让墨闻还回来偷的小兽,却忘了他根本没有狩猎本事,是我逼迫他,他才会偷了大家养的牲畜,是我对不起大家。”
风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吹动兰德额前的碎发。
他弯着腰没有直起来,像一株被压弯了的树。
台下一片沉默。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后槽牙把脸别开。
那些小兽是大家亲手喂大的。
雌性们天不亮就起来拌草料,小兽人们赶着它们在山上跑,雄性们一根一根木头砍回来、一根一根钉上去做的栅栏。
整个雨季的心血,一夜之间全喂了畜生。
谁心里不疼?
可兰德说的也没错。
如果不是他给了死命令,墨闻一个连弓箭都拉不满的废物,哪来的胆子去动圈里的牲畜?
安德林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几步跨上青石台,站在兰德身边。
“这事不怪族长。”
他嗓门不大,但嗓子眼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牙印。
“是我逼的墨闻太紧了,要不是我逼着他三天捕捉到三十头小兽,他也不会偷了大家圈养的牲畜,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在台上弯着腰,像两根被风折断的枯枝。
台下更静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雌性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还抱着半筐没来得及种下的玉米。
他看了看台上的兰德和安德林,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族人,忽然把筐往地上一放,开口了。
“族长,安德林,你们把腰直起来。”
声音不大,带着雌性特有的那种温和,但穿透力很强。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墨闻偷牲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偷安东尼的猎物也不是一回两回,你们给他机会,让他去捕猎还债,那是给他脸面。”
“他要是真有本事,三天三十头小兽算什么?部落里谁家猎手三天打不下三十头?”
他顿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
“就算他真没那个能力,也不应该偷了大家辛苦养的牲畜,这事不怪族长,要怪就怪墨闻他自己。”
周围的人群像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终于开始松动。
“对!跟族长没关系!”
“就是墨闻一个人干的!”
“养了那么久的小兽啊,说没就没了……”
“他偷安东尼猎物的时候就该把他揪出来!也不会导致大家现在都遭受损失。”
“是呀是呀!”
一个年轻的猎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怒色,指着地上墨闻被扔在那儿缩成一团的身影,吼了一嗓子:“把他逐出部落!”
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逐出去!”
“费兰德里不留这种祸害!”
“他今天偷牲畜,明天是不是要偷幼崽?!”
“这样的畜生不能留在部落!“
“赶出去!让他自己死在山上!”
喊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最后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在举着拳头吼。
墨闻瘫在地上,脸埋在泥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兰德慢慢直起腰,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涨红了的脸,又看了一眼脚边抖成一团的墨闻,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