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帅帐。

铺开麻纸,提笔蘸墨。

【臣张辅叩禀:】

【简定之乱已平,斩首三千,生擒贼首。】

【然,臣观此战,叛民多非死士,皆因极度饥饿而行同疯魔。】

【若一味以刀枪镇压,蛮民不畏死,交趾永无宁日。】

张辅的笔锋顿了顿,写下了最后的军略建议。

【若能在交趾各地广设粮仓,以粮换顺。】

【给其留一线生机,或可大幅减轻驻军之维稳重压。】

这封战报,被快马八百里加急,送进了金陵城。

……

夜深。

户部尚书值房。

林默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

桌上,摊开着张辅从前线送回来的战报。

林默盯着那个“皆因极度饥饿而行同疯魔”的句子。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纯粹的高压奴隶制,在短期内确实能爆发出恐怖的生产力。

但如果这帮农奴连树皮都吃不上,每天都在炸营造反。

那大明驻军就得疲于奔命去剿匪。

剿匪要烧钱,要死人,粮食减产,田地荒芜。

一来二去。

这成本,就大了啊!

“纯靠鞭子抽,看来是抽到极限了。”

林默喃喃自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开始飞速起草一份交趾生态的改革方案!

【废农奴制,转行大明佃农法!】

【凡愿归顺入籍之交趾土民,皆授田耕种。】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下几个关键的数字。

【耕种所得,三成归己,七成归朝廷!】

【若一户全年产粮满一百石者。】

【可免该户一年之徭役苦工!】

写完最后一笔。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这不是什么大发慈悲。

三七开的分成,在古代农业社会依然是抽骨吸髓的重税。

但这微不足道的“三成”,却能让他们活下去!

“吱呀——”

值房的门被推开。

沈煜披着大氅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林默刚写好的方案草稿。

目光在那“三七开”和“免徭役”的条款上停留了片刻。

“老林啊。”

沈煜靠在桌沿上。

“你这招虽好。”

“给他们这三成粮食,这帮蛮子肯定不会感激大明,骨子里的仇恨也消不掉。”

沈煜俯下身子,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

“但是!”

“你得告诉那些交趾的驻军,把话给他们放出去。”

沈煜的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谁要是敢造反。”

“别说大明的铁骑会碾碎他们。”

“连这仅存的、能让他们活命的三成粮食,和那免除徭役的希望。”

“也会被朝廷彻底收回,继续让他们回去当世世代代挨鞭子的农奴!”

沈煜站直身子,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就是这样。”

“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敢拿命去拼。”

“可一旦手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可以失去的破烂东西。”

“他们就会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沈煜转过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

“这天底下的聪明人多得很。”

“在饿死和苟活之间。”

“他们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