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司主的决断

“别学我们。”

贺青抬起头。

晨光映在他通红的眼里。

他缓缓抱拳,声音沙哑却清晰。

“贺青,领令。”

司主令落回林守拙掌中。

令上的光渐渐收敛。

老人看着它,像看着一件终于可以交出去的旧物。

然后,他把令牌递给贺青。

贺青没有马上接。

“林司主。”

林守拙笑道:

“不是让你现在做司主。”

“只是让你先拿着。”

“等有人比你合适,再交给他。”

贺青这才伸手。

司主令落入他掌心的一刻,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轰!

井面上的名字锁链猛地绷直。

薛成的名字亮了一下,随即迅速暗淡。

林守拙脸色微变。

“到时候了。”

他将断刀插进腰间,转身走向井缝。

陆砚上前一步。

“你要怎么进去?”

“以尸还阵。”

“阵会把你磨碎。”

“我本来就该碎了。”

林守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具尸身占着司主之位十年,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给活人腾出来。”

“现在正好。”

宋梨忍不住道:

“你下去后,薛掌事怎么办?”

“我去替他顶住最深处。”

“他守外层,等阵眼重连。”

“七日之后,如果他还有一口气,就让他出来受审。”

“如果没有……”

林守拙看向柳禾。

柳禾握紧阴事簿。

“我会记。”

林守拙点头。

“那就好。”

他一步踏上井沿。

井口没有立刻打开。

林守拙取下腰间一串旧钥匙,从中挑出一把细小的铜钥,插进司主令背面的锁孔。

咔。

钥匙断了。

井口随之裂开。

裂缝下没有黑水。

只有无边无际的暗。

阴风扑面而来,夹着薛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司主……”

林守拙俯身看向井下。

“撑住。”

井下沉默。

片刻后,传来薛成虚弱的声音:

“您不该来。”

“少废话。”

林守拙骂了一句。

这句骂声出口,他身上最后一点活尸的死气竟散得更快了。

像一个多年未曾说过重话的老人,终于重新变回了活着时的样子。

“你犯的错,等着出来自己还。”

“别想拿死糊弄过去。”

井下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林守拙抬脚,便要踏入裂缝。

“林司主。”

陆砚叫住他。

老人回头。

陆砚将黑棺钉递过去。

“拿着。”

林守拙没有接。

“这是你的东西。”

“钉在阵眼上,能压住无面阴神残躯。”

“你还要用它走剩下的路。”

“后井不稳,靖安就没有剩下的路。”

林守拙看着黑棺钉。

钉身裂纹密布,却仍透出一丝冷厉的光。

他最终没有接,只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符,贴在钉上。

“留着。”

“你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走得更远。”

“别把路断在靖安。”

说完,他转身跃入井中。

没有迟疑。

也没有回头。

旧官袍在半空展开,如同一面褪色的夜巡旗。

下一刻,井下尸气大盛。

轰!

一股青灰色气浪从井底冲出,震得众人连退数步。

紧接着,后井上空浮现出一座残缺大阵。

阵中有四道身影。

贺远山的命火守在最深处。

沈知夜的真名镇在井口。

薛成浑身浴血,手持断刀,立在黑水之间。

而林守拙的活尸之身,则盘坐在阵眼中央。

他胸前的司主令亮起,化作一道青灰锁链,穿过黑暗,连接到靖安城每一处尚未熄灭的镇魂灯。

城东一盏灯亮了。

城西一盏灯亮了。

夜巡司废墟中,埋在瓦砾下的铜铃也亮了。

一盏、十盏、百盏。

整座靖安城的镇魂灯,终于在晨光里重新燃起微弱火焰。

井面缓缓闭合。

在最后一道缝隙里,林守拙的声音传出。

“靖安夜巡司,不该让孩子背债。”

“从今往后——”

“该我们这些老东西,还的账。”

“一个都别落下。”

咔嚓。

后井彻底封死。

阵纹从井口向四周扩散,爬过废墟,穿过泥水,重新连上断裂的镇魂阵柱。

黑水退去。

压在靖安城上空的阴云,也在这一刻裂开。

真正的天光落下。

宋梨抬起手,挡住刺眼的晨光。

她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赵铁一屁股坐进泥里,鬼臂无力垂着,低低骂道:

“一个接一个。”

“你们这些当司主的,是不是都觉得跳井很威风?”

没人笑。

但贺青握着司主令,忽然道:

“不威风。”

赵铁抬头。

贺青望着封死的后井。

“所以以后,不许再有了。”

柳禾将空白阴事簿贴在心口。

她轻声道:

“会记下来。”

“每一个。”

陆砚站在晨光下,手中黑棺钉微凉。

他看着井上那些名字,看着新添的一道阵纹,也看着贺青掌心那块还带余温的司主令。

这座城没有真正逃过一劫。

它只是被许多人用命,从毁灭边缘拉回了一步。

而这一步之后,该怎么走,终于轮到活着的人自己决定。

远处,靖安城第一声晨钟敲响。

咚——

长街上有人推开窗。

有孩子在屋里哭闹。

有卖早点的铺子升起炊烟。

阴夜过去了。

可后井的铃声,仍在每个人心里轻轻响着。

叮。

叮。

叮。

像是在提醒所有活下来的人。

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