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柳禾封井

它每挣扎一次,便有一页纸化为灰烬。

柳禾用了七年的阴事簿正在燃烧。

先是封皮。

然后是第一页。

那些被妥善处理、已经归家的阴事没有化作锁链,而是从簿中脱离,变成一片片普通纸灰。

只有死在十二井下、至今未归的人,仍把名字留在纸上。

柳禾终于明白师父所说的“簿官”是什么。

不是记账的人。

是替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守住最后一个名字的人。

书页翻到最后。

那里仍是一片空白。

井下,陆砚已经将黑棺钉拔出大半。

只剩钉尾还卡在无面阴神残躯中。

他的一条手臂几乎完全变黑,眉心的魂名也忽明忽暗。

柳禾看不见井底的情形,却能感觉到锁链中少了最后一扣。

以名为锁,需要有人落锁。

这个人不能是贺远山。

贺远山已经入井。

也不能是沈知夜。

沈知夜已经燃尽真名。

更不能是陆砚。

柳禾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个沿着手腕爬向心口的“柳”字,离心脉只剩一寸。

她笑了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道黑痕,猛然向外一扯。

剧痛贯穿魂魄。

一缕带血的名字被她从皮肤下硬生生拉出。

柳禾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进井中。

“柳禾!”

赵铁看出了她的意图。

“别写!”

柳禾没有回头。

她将自己的名字按在最后一页上。

赵铁急得鬼臂砸断了半截桥面。

“写了你也会被封进去!”

“不会。”

柳禾喘了一口气。

“我是记名的人。”

“簿官的名字不入死账。”

“那会怎么样?”

“以后不能忘。”

柳禾看着满簿姓名。

只要她还活着,就必须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忘掉一个,锁链便少一环。

簿毁名散。

她若被夺名,神井也会再次打开。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命便和这口井绑在了一起。

不是镇路人。

却是一名守簿人。

柳禾在最后一页写下:

**柳禾,靖安夜巡司簿官,记名封井。**

笔落。

阴事簿骤然合拢。

下一刻,它又自行翻开。

纸页一张张脱离书脊,飞到神井上空。每一页都写满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墨痕。

墨痕彼此勾连,化作锁环。

成百上千道锁链从空中垂落,缠住井口,穿过裂缝,锁住无面阴神正在崩溃的残躯。

贺远山的名字镇在井底。

沈知夜的名字守在井上。

十六年前的夜巡旧名锁住四方。

所有被十二井吞噬的亡魂,则一同拖住那个没有名字的神。

最后,柳禾的名字落在井口中央。

不是死名。

是落锁人的印。

**以名为锁,封井镇神。**

轰隆!

整口神井向下沉去。

无面阴神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井下,陆砚猛地拔出黑棺钉。

噗!

黑血喷涌。

所有锁链同时收紧,将失去黑棺钉支撑的神躯拖入最深处。

陆砚却没有随它一同下坠。

一道由名字组成的锁链缠住他的腰,将他向井口拉来。

锁链上没有他的名字。

只有一个个他救过、见过,甚至从未认识的人。

这些死者没有把他当成井中之物。

他们在送他出去。

陆砚抓住锁链,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井口。

上方只剩一线微光。

光里,柳禾跪在井边,双手都是血。

她抓住最后一截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拖。

“陆砚!”

“上来!”

神井彻底闭合前,一只漆黑的手从缝隙中伸出。

柳禾一把抓住。

她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滑去,半个身体探入井中。

贺青及时赶到,一手扣住她的肩膀。赵铁也从断桥另一端甩出铁索,缠住贺青的腰。

三人同时用力。

井缝一点点合拢。

那只手先露出手腕,接着是肩膀。

最后,陆砚浑身是血地从神井中摔了出来。

他右手握着黑棺钉。

钉身上,一缕苍白命火与一缕黑色魂光安静缠绕。

柳禾看见那两道光,终于松了口气。

“都带回来了。”

陆砚撑起身体,看向她面前只剩封皮的阴事簿。

“人呢?”

柳禾没有回答。

她抬手按住井面。

最后一页纸沉入黑石。

所有名字随之隐去。

咔嚓。

神井裂缝彻底合拢。

井面上没有留下无面阴神的图案,也没有留下任何镇神符文。

只有一行行细小的姓名,密密麻麻刻满黑石。

最上方,是贺远山。

其下,是沈知夜。

陆砚看了很久。

随后将黑棺钉插进两人名字之间。

苍白命火顺着“贺远山”三个字流过。

黑色魂光则没入“沈知夜”的名字。

两道光都没有熄灭。

只是沉入井中,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柳禾拾起那本已经没有内页的阴事簿。

所有名字都烙进了神井。

可当她闭上眼,仍能清楚记得每一页上的每一笔。

赵铁扶着膝盖喘气。

“封住了?”

柳禾看向黑暗深处。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封住了。”

“能封多久?”

“只要名字还在,就不会开。”

赵铁看了看那满井的名字,又看向她。

“要是有人忘了呢?”

柳禾将空簿收进怀里。

“我不会忘。”

她说得平静。

没有立誓,也没有说永远。

夜巡司的人很少把话说满。

他们只做眼前该做的事。

阴路出口只剩最后一道缝隙。

贺青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名字。半块夜巡令贴着黑石轻响一声,再无动静。

他收回手,转身扶起陆砚。

“走吧。”

陆砚问:

“不等铃声了?”

贺青脚步停了停。

“他已经交差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众人踏上最后一段残桥。

身后,神井缓缓沉入黑暗。

那些刻在井上的名字没有消失。

它们化作一道道沉默的锁链,缠在无面阴神身上,也缠住了这段本该吞没靖安的阴路。

柳禾走在最后。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恍惚间,井边似乎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旧司主大氅。

一个弓着腰,手里拎着酒坛。

两人谁也没看她,只并肩望着井下。

像十六年前那样,在值一场还未结束的夜。

柳禾眨了眨眼。

井边已经空了。

她合上残破的阴事簿,转身走入出口。

黑暗在身后闭合。

最后传出的不是鬼哭,也不是神吼。

而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新的一页,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