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这是要卡我们的脖子。”
老王沉默了片刻。他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那块冰冷、沉重的铸铁导轨。
“机器进不来,天塌不下来。”老王转头看向徒弟,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去库房,把厂里那块用自然时效处理了三年的标准平尺请出来。再拿一罐普鲁士蓝研磨膏,把我的那套硬质合金刮刀带上。”
手工刮研,是一项违背现代大规模流水线效率的纯手工微观切削技术。
在那个缺乏超高精度数控磨床的年代,要让两块金属表面达到绝对的贴合与平直,只能依靠钳工用刮刀,一微米一微米地将金属表面凸起的部分刮去。
这不仅需要惊人的体力,更需要一种近乎禅定般的专注力。
小李和几名工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长达两米、重达上百公斤的铸铁标准平尺抬到车间。这根平尺是整个工厂的精度基准,它的表面经过了无数次的校准,平直度误差趋近于零。
老王打开一个铁皮罐子,用一把特制的硬毛刷,蘸取了少量的普鲁士蓝混合着机油研磨而成的显示剂。
他将普鲁士蓝显示剂极其均匀、极薄地涂抹在标准平尺的底面上。
“起吊,慢一点。平放上去。”老王指挥着起重机。
标准平尺被平稳地放置在需要加工的坐标镗床导轨表面。
老王握住平尺的两端,在导轨上进行了几次极其短促、有力的水平拖动摩擦。
“起。”
平尺被重新吊起移开。
此时,原本灰白色的铸铁导轨表面,出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蓝色斑块。
由于导轨表面在宏观上看似平整,但在微观上依然存在高低不平的波峰和波谷。当涂满普鲁士蓝的标准平尺压上去摩擦时,只有导轨表面那些凸起的高点,才会接触到平尺并沾染上蓝色的颜料。
那些蓝色的斑点,就是这块金属上多余的、必须被消灭的误差。
老王拿起一把前端镶嵌着碳化钨硬质合金的刮刀。这把刮刀的刃口被他在油石上打磨得极其锋利,甚至能够轻易切断一根头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分开,降低重心,将刮刀的木质手柄死死地顶在自己的右侧腹股沟处。
双手握住刮刀的金属杆。
他将身体的重量和腰部的核心力量全部集中在双臂上,对准导轨上的一个蓝色斑点。
“呲——”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金属切削声。
刮刀的刃口在铸铁表面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厘米。一层肉眼几乎无法看清、厚度只有几微米的金属碎屑,像一片微小的鳞片一样被刮了下来。
那个蓝色的高点消失了。
老王没有停歇,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手臂,不断地寻找着导轨上的蓝色斑点。
“呲——呲——呲——”
车间里回荡着这种单调、刺耳的金属刮削声。
这是一项对体能压榨到极点的工作。老王需要用全身的力量去推动刮刀,但同时又必须用手腕的微小肌肉群去绝对控制刀刃切入金属的角度和深度。用力过猛,会在导轨上留下深坑,导致前功尽弃;用力过轻,则无法切下金属。
汗水顺着老王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甚至不敢用手去擦,因为停顿会打乱肌肉的发力节奏。
在刮完一遍所有的蓝点后。
小李拿着棉纱,将导轨表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再次吊起标准平尺,涂抹普鲁士蓝,重新压合、摩擦、吊起。
导轨上再次出现了蓝色的斑点。但这一次,斑点的数量变多了,面积变小了,分布得更加均匀了。
这意味着导轨表面的宏观凸起被消除,微观的接触面积在增加,平直度在不断提高。
老王再次顶住刮刀,开始了第二轮的刮研。
粗刮、细刮、精刮。
这种单调的循环,在二十度的恒温车间里,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老王的腹股沟被刮刀手柄顶出了厚厚的老茧和淤青。他的双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收缩,在休息时会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当进行到第八天上午时。
最后一次压合平尺后。
导轨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极其细小、均匀分布的蓝色微点。
质检员推着一台进口的高精度自准直仪来到工位前。
通过光学光束的反射和微小角度的位移测算,自准直仪给出了最终的数据。
“在两米的导轨全长上。每二十五毫米见方的面积内,接触点达到二十八个。直线度误差:零点零零一五毫米。”
质检员看着这个数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完全是用人类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磨出了超越普通机床极限精度的奇迹。
老王扔下刮刀,瘫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精度是达到了……”老王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苦笑了一声,“但这台机床,耗费了我半条命。如果封锁一直持续,靠我们这样用手去刮,发动机产量永远也提不上去。”
“封锁,必须被打破。”
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伦敦。
大西北派出的特种商业代表团,正在用资本和利润,对那道由美国人主导的铁幕,进行着冷酷的定向爆破。
伦敦,帕尔默尔街的一家顶级私人绅士俱乐部。
室外的伦敦大雾弥漫,空气中带着泰晤士河的潮气和燃煤的刺鼻味道。
俱乐部内部的私密包厢里,燃烧着温暖的壁炉。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古巴雪茄和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醇香。
大西北海外贸易总署的高级专员林晨,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萨维尔街西装,从容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坐在他越对面的,是英国贸易委员会的一名高级官员——爱德华爵士,以及英国最大的一家民用造船与重型机械集团的董事长。
这并不是一次官方的外交会晤,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易。
一九五三年的英国,虽然赢得了战争,但赢得了战争的代价是帝国经济的全面破产。
在国内,普通的英国平民依然面临着严格的肉类、黄油和糖的定量配给制。造船厂因为缺乏廉价的特种钢材和现代化的机床,大量的船台处于闲置状态。失业率居高不下。
而美国人,虽然名义上是盟友,却在不断地利用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美元霸权,侵蚀着英国在远东和中东的传统市场份额。
林晨没有绕弯子,他直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他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了爱德华爵士和船厂董事长的面前。
“两位先生。大西北深知目前大英帝国在经济复苏上面临的困境。”林晨的英语带着完美的牛津口音。
“美国人希望你们勒紧裤腰带,去配合他们在日内瓦制定的那份长达几千页的对华禁运清单。”
林晨指了指那些文件。
“但这不仅不会给大英帝国带来一便士的收益,反而会让你们的造船厂和纺织厂,因为缺乏订单而彻底生锈。”
船厂董事长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一份在当时的国际贸易中堪称天文数字的采购与合作意向书。
“大西北计划在未来的三年内,向贵国采购五十艘万吨级民用散货船和远洋滚装船。总价值超过三千万英镑。”
“同时。”林晨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筹码。
“我们知道你们的重工业缺乏基础母机。大西北可以向英国出口我们最新下线的标准化通用车床、铣床以及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价格,只有美国同类设备的三分之一。”
“在结算方式上,我们不要求你们支付紧缺的美元外汇。”
林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小袋子,倒在紫檀木桌面上。
一块散发着暗淡金属光泽的高纯度钛合金锭,以及一枚加工精度达到微米级的滚珠轴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可以采用以物易物的结算方式。用我们的轻工业品、高品位稀土矿石、以及这种高精度的标准工业轴承,来支付造船的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