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电话一来,县里压案的口子被堵住了。
可人一急,就会换地方下嘴。
第二天晌午,靠山屯晒场边就传出闲话。
说程家把旧案闹大,是为了遮私收山货。
说外屯样袋都要过明门棚,谁知道程家中间捞了多少。
说省城对人是假,借旧纸吓唬供销社才是真。
外屯送样人听了,心又晃起来。小柳沟的梁三婶拎着木耳袋站在明门棚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前梁子小翠抱着半袋五味子,眼圈都红了。
“桂芝婶,我们是不是先不送了?”小翠声音发颤,“别回头说我们跟着你家犯错误。”
孙桂芝正在绑材料包,听见这话,直接把绳子一扯。
“谁说你犯错误,让他来写名。”
程晓兰把三本账抱上桌。
第一本,公社备案。
第二本,代送账。
第三本,供销审样账。
许秋雨也来了,手里拿着公社试点小结。马主任坐在上首,脸色不大好看。冯复核员跟着县里来人站在门边,装作看不见外屯女人的慌。
陈大力靠着门柱,袖子挽到小臂。刚搬过两袋湿木耳,胳膊上青筋还鼓着,汗水顺着结实的手腕往下滴。程晓菊瞥了一眼,脸颊发热,赶紧低头整理样袋绳。
这傻大个平日像不懂事,可一到有人欺负程家和穷人,他站那儿就像一道木桩墙。
孙桂芝拍了拍桌。
“今天不吵闲话。谁说山货试点不清楚,先看三套账。”
程晓兰打开第一本。
“公社备案。靠山屯、小柳沟、前梁子山货审样试点,由公社同意,供销点看样,妇女小组帮扶,贫困户自愿送样。”
许秋雨接着说:“这里有公社短会记录、马主任签名、试点范围和送样原则。不是程家私开口子。”
马主任点头。
“公社认。”
程晓兰翻第二本。
“代送账。货主是谁,哪段亲见,哪段未见,代送人自称啥,袋绳新旧,异物另包,全部分开。小翠那袋灰圈,灰圈另包,货照看样,没有扣她半分。”
小翠急忙点头。
“对,钱票都给了。灰圈那事桂芝婶还说货是货,路是路,没赖我。”
程晓菊把两个外屯送样人领到桌前。
“梁三婶,你说你那袋木耳咋记的。”
梁三婶紧张地搓手。
“我亲手采的,东沟口前是我背的,东沟口后我侄子背的,我没看见那段,就写未见。程家没让我瞎按手印,也没少给我称。”
程晓兰翻第三本。
“供销审样账。每袋进棚时辰、重量、供销点看样意见、是否另包异常,全有。货进供销审样,不走私口。”
许会计从旁边补了一句。
“供销点认这个审样账。正常货归正常货,异常包归异常包,不混。”
程晓兰又拿出钱票核对页。
“这是送样人领钱票记录。梁三婶木耳二斤六两,小翠五味子一斤九两,王老寡妇榛蘑三斤一两。哪袋有异常,异常另包,货款照供销审样走,没有一笔被程家私扣。”
程晓菊把账页递给梁三婶。
“婶子,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她一项一项念。梁三婶听完,拍着胸口。
“对,就是这个数。晓菊念过,我按的也是这页手印。”
小翠也指着灰圈袋那页。
“我袋口有灰圈,可钱票没少。灰圈另包那页,我没按成嫌疑手印,只按货主手印。”
赵岚补了一句:“货主手印不能替异常承认,这就是分责。”
冯复核员终于忍不住。
“可旧外事案里出现山货样袋,说明山货试点确实被旧案利用过。”
陈大力憨憨地看他。
“冯同志,旧案是旧案,木耳是木耳。谁把纸灰撒锅里,谁写名。不能锅里有灰,就说做饭的人偷煤吧?”
屋里几个外屯女人低声笑了一下。
冯复核员脸色涨红。
孙桂芝冷声道:“旧案利用过山货路线,所以我们才立代送账、未见栏、异物另包。你要因为坏人钻路,就把好人路堵死,那你写一句,外屯贫困户不许卖山货,理由是有人想栽赃。”
马主任把笔推过去。
“冯复核员,你要坚持山货试点暂停,可以写正式意见。”
冯复核员看着笔,没动。
县里来人试探着说:“省城对人期间,山货包是不是先别同行?免得上头觉得靠山屯一边办案一边做买卖。”
许秋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