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老六陛下李承裕已经登基十六年。
裴辞镜的身份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从东宫左庶子到翰林侍讲,从一地主官到六部尚书,从六部尚书到如今的一国之相,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半分取巧。
如今朝中众人。
大部分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裴相”。
可对于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没有一个人心底不服。
不是不敢不服。
是真的没什么好不服的。
且不说他是一路跟着老六皇帝李承裕上来的老人,从潜邸时便鞍前马后,立下了汗马功劳;也不说他下放地方任一地父母官时,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光是其弄出的杂交水稻,配合水利、施肥,推广开来后,使得大乾粮食产量翻了一番,许多地方都为他和沈柠欢立起了生祠。
生祠。
那可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当神仙供着。
裴辞镜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沈柠欢说了一句:“娘子,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吉利。”
沈柠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裴辞镜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管他吉利不吉利,百姓是一片真心。”
裴辞镜想了想。
也是。
百姓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你让他们吃饱了肚子,不用再饿着、冻着、卖儿卖女、吃树皮啃观音土,他们就记你一辈子的好。
立生祠就立生祠吧。
为了嘉奖他的功劳,老六下了一道圣旨,封裴辞镜为裕国公。
大乾第一位非军功的实封国公。
圣旨到的那天,裴辞镜在正堂里接旨,面上是庄重肃穆的,心里头却在犯嘀咕。
裕国公。
裕。
这个字,有点老六了。
裴辞镜心中多少是有点滴滴的,但这种事情,也没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就是了。
裴辞镜接了旨,谢了恩,把圣旨往书房一搁,该干嘛干嘛。
国公不国公的。
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只不过俸禄多了些,府邸大了些,出门在外行礼的人更多了些,见了他弯腰的角度也更大了一些。
仅此而已。
值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满桌的奏折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裴辞镜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一份关于东南沿海海防修缮的折子,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已阅。着户部拨银,工部督办。”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掐指一算。
申时六刻。
裴辞镜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值的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桌上那些批阅过的奏折归拢整齐,交给一旁的值房文书。
“今日就这样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没批完的,明日再议。”
文书接过奏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裴相。”
裴辞镜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迈步往外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值房外的廊道上,几个年轻官员正在低声交谈,看见裴辞镜出来,连忙停下话头,齐齐躬身行礼。
“裴相。”
裴辞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几个年轻官员直起身,看着裴相那道从容不迫的背影,其中一人低声感慨了一句:“裴相真是……准时啊。”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在内阁当值三年了,裴相每天申时六刻下值,雷打不动,从来没有例外。”
“听说陛下有时候留他议事,他都会看时辰,到了点就说‘陛下,臣该回去了’。”
“真的假的?陛下不生气?”
“生什么气?陛下也是从潜邸时就认识裴相的,知道他这个脾气。再说了,裴相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早干完早走,谁能说什么?”
几个人议论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裴辞镜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轻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下班了,回家了,谁也别想让我加班”的松弛感。
朝中谁人不知,裴相在下值这件事情上相当的守时,也就老六陛下能让他给点面子多待一小会。
但也只是一小会。
超过半个时辰,裴相就会直接开口——“陛下,天色不早了,臣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老六拿他没办法。
满朝文武也拿他没办法。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巷道,朝着国公府的方向行进。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一首催眠曲。
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在盘算着今晚吃什么,吃完饭要不要陪裴延庆玩一会儿,晚上和娘子说点什么体己话。
这些都是正事。
比朝堂上那些扯皮、推诿、勾心斗角重要得多。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裴辞镜跳下车,迈步上了台阶。
门房看见他,连忙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裴辞镜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府门。
国公府的前身,是一座前朝亲王的宅邸,规制宏大,建筑精美,老六登基后便将这座宅子赐给了他,又拨了内帑银子修缮扩建,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才收拾妥当。
裴辞镜最初是拒绝的。
可老六说:“你如今是国公了,府邸规制不能低了,不然朝臣们会说我这个皇帝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