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初逢于溪谷,终葬于溪谷

学童似懂非懂地望着沈昱,泪珠还挂在浓黑的睫毛上,却忘了继续哭。

沈昱缓缓站起身,向学童伸出手,掌心朝上,落着几片细雪,很快便消融。

“好了,起来吧,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再多写三遍,我陪着你写。”

学童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安静的书房里,学童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十分认真。

沈昱就坐在对面,手执一卷书,偶尔抬眼看看学童,并不催促他。

待到三遍写完。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学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将宣纸小心吹干,抬头时,正对上沈昱含笑的眼。

“写完了?”

“沈夫子,我写完了!”学童把宣纸捧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骄傲。

沈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嗯,比昨日工整。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家吧,回去路上小心点,雪化了,地滑。”

学童应了一声,跑出门去。

到了学堂门口,他又回头,看见沈昱还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离开学堂。

“沈夫子,谢谢你,明日见。”他大喊着朝沈昱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远。

沈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离开廊下。

学堂外。

一辆马车已在雪地里候了许久。

沈昱走过去,掀开车帘。

“脸色这么差,是又咳了?”陆绥将他拉上车,顺手将暖手炉递给了他。

“无碍。”

沈昱坐定,将裘衣拢在膝上。

马车慢慢碾过积雪,朝城外驶去。

车内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陆绥盯着沈昱过分苍白的侧脸,目光触及到他那一头白发,心里堵得慌。

神女陨落那日,沈昱当场吐血昏死,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抵是活不成了。

可偏偏,沈昱挺了过来,没死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神女恩赐,让沈昱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

只有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恩赐,沈昱这些年活着,怕是比死,更折磨他。

“这么瞧着我做甚?”

沈昱笑着说:“莫不是还在想,我这么一个病秧子,居然比谁都活得久?”

陆绥扯出一张笑脸:“可不是么,你这命硬得跟石头似的。当年说你活不过五年的小林大夫,前阵子都被你送走了。”

“怪我,怪我。”沈昱忍不住笑出声,可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陆绥连忙给他顺气。

沈昱摆摆手,“老毛病,没事。”

随后,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暮雪初霁,远山覆白,溪谷的轮廓在他的眼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终于快到了。”

他说,声音轻了下来。

马车停在溪谷神女庙前,庙门半掩,檐角悬着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沈昱下车,陆绥伸手欲扶他,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独自拾级而上。

庙内,神女像面容慈悲。

供台上摆着鲜花瓜果,日日换新。

沈昱在神女像前站了片刻。

然后,缓缓跪下。

他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

三叩之后,他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地伏在神女像前,轻声呢喃,“神女娘娘,这一次,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陆绥站在庙门口,等了很久。

见沈昱一直伏在神像前,他走进去,蹲下身来,轻轻唤了一声:“扶砚?”

没有回应。

他伸手,想扶起沈昱。

却发现,沈昱的手早已冰凉。

“你倒是走的舒服。”

沈昱的身后事,是陆绥一人操办的,他瞒着所有人,将沈昱葬在了溪谷。

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小坟包。

这都是沈昱生前求他的。

陆绥坐在小坟包旁,望着满天繁星,自言自语,“你跟子让还真是过分,一个个都撂担子,谁能比你们会偷懒?”

“要不然,我改天把子让挖出来,就埋你旁边吧,让你们有个伴。”

说话间,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