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懒在沙发上没起身，眼睛却跟着她的动作转。

梁玉翠走到鞋柜前，弯腰换了双厚底棉鞋，又从挂钩上摸下一条深色围巾往脖子上绕。她的动作看着挺随意，但绕围巾的时候视线往右下方瞟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程建国的目光却精准地钉在了那个方向。

鞋柜第二层，塑料袋裹着一束黄菊花，露出来一角。

他跟着林宇在AI学院学了三个月的微表情分析，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没藏似的。

“奶奶。”

程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不重,但很实。

“我难得放假，给我爸扫墓的事，我来吧。”

梁玉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转过身，看着外孙。眼前这个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跟三个月前那个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孩子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你……越来越像你爸了。”她声音轻了下去。

程建国蹲下来换鞋，动作顿了一拍，抬头问了一句。

“奶奶，我爸当年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梁玉翠靠在门框上，目光飘向了远方。

沉默了几秒，她笑着摇头。

“他啊，不知道从哪本破小说里看的一个词，逢人就说什么天下大同。”

程建国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梁玉翠这一开口，像是关不上了。

“当年他在学校里，满脑子都是想用科技改变世界这种话。他清华计算机系一个高中同学，差点被他忽悠到江海大学来当老师，可惜那时候学校穷，给不出人家开的价。

你爸每回聚会都拿这事儿吹嘘，说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能把国内顶尖的人才挖过来。他那帮朋友聚一回逗他一回，笑他吹牛不打草稿。”

程建国笑出了声。

“可惜那时候没有林老师，要是林老师在，说不定还真能替他把人忽悠来。”

梁玉翠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记得早去早回。”

程建国站起来，裹上厚羽绒服，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大白，跟我走。”

大白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身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面粉，快步跟了上来。

……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又在身后一节一节灭掉。

程建国走到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看着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上那个人冲他点了点头。

“程同学，上车吧。”

程建国认得他，代号叫葛亮，是国安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人之一。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大白紧跟着挤进后座另一侧。

车辆缓缓启动，朝城郊公墓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老居民区一点点往后退，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是王志海。

“语音系统接入权限已开放。待命。”

程建国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收紧。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台跟着汪泽安在东洋的机器人，此刻正戴着他的脸，坐在陌生人的车里往陌生的地方走。

而他这边的语音通道，随时可能要接上那台机器人。

前排的葛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把车速稳稳地压在了限速线以内。

程建国把手机屏幕按暗，望向窗外那条越来越窄的路，心里那根线，一点一点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