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行看着顾沉舟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肩膀上的担子似乎要把他压弯,可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浙西的春寒还没退尽,衢江东岸的野地里已经泛起了新绿。
杨才干骑在马上,沿着江东岸的土路策马小跑,身后是望不到头的行军纵队,第1军三万将士排成三路,沿着衢江两岸齐头并进,美制卡车拖着榴弹炮在碎石路上颠簸,溅起的泥点打在路边新发的草叶上。
士兵们背着M1卡宾枪,钢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队列里不时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笑骂。
"军长,前头的路被春雨泡软了,卡车陷进去两辆。"副官策马赶上来,满脸是汗。
杨才干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在衢江两岸,他能看到士兵们脸上的疲惫,衢州一战打得惨烈,第1军伤亡近半,这些活着的人里,有不少是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
"让工兵连上去,把路垫实。"杨才干沉声道,"告诉各师,半小时内必须恢复行军。司令把东进的先锋交给我们,第1军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是!"
杨才干在马上展开地图,目光从衢州沿衢江一路向东,落在那个标注了红色圆圈的位置——金华。
副官策马跟在他身侧,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军长,侦察连回报,金华鬼子不足五千,多半是浙赣沿线败退下来的残兵,重武器基本丢光了。那个新任守备司令是前几天刚从杭州空降过来的,连麾下各部队的番号都还没认全。"
杨才干把地图一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土桥这是没人可用了。衢州丢了,佐佐木被打残,他从哪变出部队来守金华?"
他想起衢州城下的那场恶战。
浅野嘉昭那个老鬼子,愣是带着部队在城里跟他耗了三天三夜,最后第1军几乎是踩着尸体打进城去的。
那场仗打完,杨才干在城外抽了整整一包烟,看着士兵们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具尸体,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但这就是战争。
你不打,鬼子就会打你。
"传令各师,加快速度,明晨拂晓前完成对金华的合围。"杨才干把马鞭一指东方,"告诉弟兄们,金华的鬼子是群丧家之犬,咱们第1军,专打落水狗!"
次日拂晓,第1军三个师按照预定部署进入攻击位置。
何书光的第一师在城西主攻,叶曲的第二师在城南策应,孔南的第三师在城北封堵。
三十六门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在城西三里的高地上排成两列,炮口齐刷刷对准了金华城外日军的外围阵地。
炮手们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填炮弹,弹药箱在炮位旁堆成了小山。
何书光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支汤姆森冲锋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日军阵地,他是个急性子,从黄埔七期毕业就跟着顾沉舟打仗,从淞沪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浙赣,身上的伤疤比勋章还多。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把鬼子赶出金华。
"师长,军长命令,等炮击延伸后再发起冲击。"参谋长在旁边提醒。
"我知道。"何书光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前方,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江西的一场遭遇战,他的一个营被鬼子包围,等他带着援军赶到时,三百多号人只剩下了四十几个。
从那以后,何书光每次上战场都冲在最前面,他欠弟兄们的,要用鬼子的命来还。
杨才干站在前沿指挥所里,举起望远镜,吐出两个字:"开炮。"
三十六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第一轮齐射就把日军城外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土木工事在美制高爆弹面前如同纸糊,日军的尸体和武器残骸被气浪抛上半空。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日军外围阵地的还击火力从稀疏到沉寂,最后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晨风中飘散。
"延伸射击!"
炮火刚一延伸,何书光就从战壕里一跃而起,端着汤姆森冲锋枪吼道:"第一师,跟我上!"
突击营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出阵地,美式钢盔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残余的日军试图从被炸塌的工事里爬出来抵抗,被密集的冲锋枪弹雨压了回去。
何书光冲在最前面,一个鬼子刚从掩体里探出头,就被他一梭子扫倒,他踩着滚烫的弹壳,跳过还在冒烟的战壕,嘴里不停地吼着:"杀!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