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透风,士卒苦熬,碰到刮风下雨的日子,更是酷寒难当。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杜工部做《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想正应此景啊。”
龙敏感叹道。
“非也。”
符彦卿指出一点区别:“杜工部做这首诗,是在八月金秋的蜀中,这里可是深冬的晋阳。”
龙敏悚然惊觉,恰好一阵寒风刮过,冰肌彻骨生疼。
高行周淡然道:“将士风餐露宿乃是常事,坚忍远非常人能比,若只有这点苦,又算得上什么。”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龙敏往另一处望去,几名军士正在用佩刀砍削鬲甗。
他身为儒士,自然知道盉、甗、簋、罍、卣、斝等,一般人分不清楚为何物的器皿用途。
甗为炊器,上部为甑,放置食物;下部为鬲,加水煮沸,简单来说就是蒸笼。
“连烧饭的器皿都不要了么,难道张招讨使打算效仿楚霸王破釜沉舟之举?”
“非也。”
符彦卿摇头道:“笼屉为细软松木所制,削成细条,剁成碎木屑,战马勉强可以入口,就是不容易消化。”
龙敏出身幽州,了解战马习性,闻言大为惊讶。
拆屋顶茅草也就罢了,拿木屑喂马则是闻所未闻,可想而知守军这段日子过得有多艰苦。
符彦卿满腹心酸,欲言又止,高行周目光制止,摇了摇头。
说话间,路过一处粗木围栏搭成的简易马厩。
马厩圈养着数十匹战马,一眼望去,原本健壮的身躯由于缺少草料变得瘦骨嶙峋,肚腹隐约可见肋骨凸显,四蹄无助刨着地面觅食,然而除了尘土,一根草都没有。
这些战马彼此挨蹭厮磨,乍一看,以为是在亲昵取暖。
“龙侍郎,你看仔细些。”
龙敏闻言,定睛再看,竟然是在咬嚼对方的鬃毛和尾巴!
战马饿极,鬃尾多数已被啃食殆尽,曾经光鲜亮丽的毛皮,由颈至尾只剩光秃秃一片,最为虚弱的几匹更是四肢打颤,摇摇晃晃难以支撑躯体,性命只在旦夕。
士卒半牵半拖着带出马厩,不问可知,它们即将成为今日的食粮,以仅剩不多的血肉,供羁绊深厚的主人求得一饱。
临别之时,骑士与战马的目中似乎皆有泪光。
“虽不是万中无一的宝马,亦为百里挑一的精选良驹。”
符彦卿长叹一声:“没有战死沙场,毫无意义的活生生饿死,还要被吃掉,这些战马的命运何其不幸。”
龙敏恻然,不料令他头皮发麻的还在后头。
他望见一群军士清理打扫马粪,拢做一处堆放。
保持马厩整洁,避免孽生蚊蝇乃是常理,马粪晒干还能作为燃料之用,此举并无异常。
谁知他们居然拿着大勺舀起马粪,一勺勺倒入淘箩,细细筛滤。
松软的马粪从网眼掉落,尚未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留在筛网上,军士们不顾臭味扑鼻,小心翼翼的刮下。
另一拨军士打一盆水,稍稍冲洗掉粘连的黄白秽物,重新倾倒回马槽。
即便是此等腌臜物事,战马仍然一拥而上,争相抢食。
军士的动作木然机械,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龙敏隔得远,闻不到那股味道,依然免不了一阵反胃,低头便想呕吐。
待抬起头,他的眼中亦闪动泪花。
“二位将军,这些日子竟是这么撑过来的么。”
符彦卿不愿与龙敏对视,生怕被他看见眼角湿润,高高昂起头颅。
“正是!纵然毁屋茅、削松甗、淘马粪以供秣饲,我等也不曾屈服!”(注1)
“龙侍郎,你已然看到将士窘困。杀马度日,估计还能坚持十天半月,到了那时,骑军只能全数转为步军了。”
高行周年长,情绪更为稳定一些,淡然述说军中困境。
龙敏急道:“事不宜迟,赶紧商议如何突围吧。”
“张招讨每日早起升帐,诸将集于帅营谒见,我等已经错过了时辰。”
高行周肃然伸手延请。
“这就引龙侍郎前去相见,定能让主帅提振精神,定下脱困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