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晴了好几天,土林里的干燥气越来越重。小刘琦再去那条沟的时候,沟底最后一层湿痕也干了,踩上去只有干裂的泥片,在脚下碎成粉末,被风卷走。他绕过五根土柱,穿过那道窄缝,走到石壁跟前。
那一片凉意还在。他把手贴上去,掌心底下像有一块冰被嵌在石壁里,隔着厚实的岩面,把那点冷意稳稳地送出来。他换了几次位置,每次手离开再贴回去,那片凉意的范围和形状都没有变,大概一臂宽,从齐胸的位置往下,延伸到腰际,再往下就渐渐恢复成石头正常的温度了。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探,试图找出边界的轮廓,摸到边缘的时候,凉意开始减弱,不是骤然消失,是慢慢地从凉变成温,再到暖,像在走一道缓慢的斜坡。
他蹲下来,双手同时贴上去,整片掌心都浸在那片凉意里。他又站起来,用手掌顺着那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边缘并不齐整。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痕,不深,像石头自然形成的纹路,但摸起来又太直了,不太像风吹出来的。那条凹痕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有弧度的转折,也有平直的段落,到了接近地面的地方就断了,融进了干裂的沙土里。他退后半步蹲下来,从侧面看那条凹痕,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淡淡的亮痕。他伸手沿着那道线又摸了一遍,从起点摸到终点,凹痕下缘又摸到另一条线,更浅,几乎感觉不到,像被风沙磨平了。
他沿着那道更浅的线摸了一圈,整个形状在他手底下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画在石壁上的,被天长日久的风沙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他收回手,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风从窄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掀动,沙粒从脚边滚过,贴着石头边缘滑过去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回到石室,他在灶台边蹲下来,把水壶里的水倒进碗里,喝了几口。刘英正坐在窗边补一件旧袍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他放下碗,蹲在灶台前伸出手烤火,过了一阵子才把话头提起来。
“那面石壁上,有一道印子,圆的,不仔细看摸不出来。”
她停下针,等他继续说下去。“像是被画上去的,”他说,“磨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针往旧布上一插,把手里的袍子叠了一下放在膝上:“那道印子,有多大?”
他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又合拢了一些,比了一个圈。“大概这么大。”
她点了点头,没有往下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院门口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刃推过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太阳已经落到土林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小片橘红色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暖暖的。他磨完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把刀放回腰间的皮套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屋里亮起了灯,橙黄色的一小团光从窗口透出来,落在院子的地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暖色。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土林的方向,夜色正在那边漫过来。土林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模糊了,变暗了,和暮色融在一起。他转回身,推门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带上。院子里暗了下来,院墙边那棵沙柳的枝条在风里慢慢摇着,叶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