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飞跃

马蒂奇的妹妹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个杂货铺。马蒂奇的房子在村子边上,石头砌的,门口有一块菜地,种着土豆、番茄和豆角。

马蒂奇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旧军装——不是奥地利的,是克罗地亚的,灰色的,洗得发白。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铁假肢,闪着银色的光。左手还是一样的空袖子,垂在身侧。

“你们来了。”他说。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莱奥走过去,伸出手。

马蒂奇用假肢握了握。铁的手指很硬,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瘦了。”莱奥说。

“你胖了。”

“我没有。”

“你有。脸圆了。”

施密特站在旁边,笑了。“军士长,您还是那么会看人。”

马蒂奇看着他。“你也胖了。肚子大了。”

“那是肌肉。”

“不是肌肉。是肥肉。”

施密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好吧。是肥肉。”

他们走进屋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石头房子前面。那是马蒂奇的妹妹,二十年前拍的。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站在厨房里,正在做饭。

“姐姐,客人来了。”马蒂奇说。

她转过身,看着莱奥和施密特,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们就是莱奥和施密特?我哥哥经常提起你们。”

“他提我们什么?”施密特问。

“他说你们是两个好孩子。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太会说话。”

施密特笑了。“他说得对。”

莱奥没有说话。

晚饭是土豆炖肉、烤鱼、沙拉、红酒。马蒂奇的妹妹做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很好吃。马蒂奇用假肢夹着叉子,吃得很慢,但很稳。

“军士长,”施密特说,“您这假肢好用吗?”

“不好用。铁的,太重。夹不住东西。”

“那您为什么买铁的?”

“铁的便宜。钢的贵。买不起。”

莱奥放下叉子。“我帮您买。”

“不用。你留着钱。娶老婆用。”

莱奥的脸红了。“我没有老婆。”

“那就留着。总有用的。”

莱奥低下头,继续吃饭。马蒂奇的妹妹给他夹了一块鱼,笑着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瘦。比我哥哥瘦。”

莱奥看了看马蒂奇。马蒂奇确实比他壮,虽然老了,但肩膀还是宽的。

“好吧。我瘦。”他说。

马蒂奇笑了。“你终于承认了。”

“你教我的。承认不丢人。”

“对。承认不丢人。撒谎才丢人。”

他们吃完了饭,坐在门口,看着暮色中的田野。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上钉钉子。

“军士长,”莱奥说,“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有地种,有饭吃,有姐姐陪。”

“那您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炮台有你们。我放心。”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军士长,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我继父死了。我母亲一个人住在乡下。”

马蒂奇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人都会死。”他说,“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我知道。”

“那你母亲呢?她一个人,怎么活?”

“她种菜。番茄、黄瓜、豆角。”

“她会种吗?”

“不会。但可以学。”

马蒂奇笑了。“你跟你母亲一样。不会,但可以学。”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军士长,我想把她接过来。跟您一起住。”

马蒂奇愣住了。“跟我一起住?她愿意吗?”

“不知道。我还没问她。”

“那你问她。她愿意了,就来。这里有地方。”

莱奥抬起头,看着马蒂奇。“谢谢您,军士长。”

“不用谢。一个人是住,两个人也是住。”

他们坐在门口,看着星星。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春天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