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将那份写好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奏章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这一夜，他辗转难眠，胸中的怒火与理智反复交战。次日清晨，他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眼中尚未消退的血丝，正准备去钦天监当值，却收到了万贵妃派人送来的口信，召他入宫觐见。

林墨心中一凛。万贵妃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他，必然与昨日郑氏遇袭之事有关。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上官服，跟着传信的太监，来到了万贵妃的寝宫。

万贵妃正斜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她怀有身孕，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看到林墨进来，她示意他免礼，赐座。

“林监正，本宫听说，昨日你家夫人遇袭了？”万贵妃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也带着一丝凝重。

林墨连忙起身，躬身道：“多谢娘娘关心。幸得臣早有防备，派了护卫暗中保护，贱内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未受伤。”

万贵妃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没受伤就好。这些贼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你放心，本宫已经派人知会了锦衣卫指挥使，让他加紧巡查，务必尽快将那些漏网的贼人缉拿归案。”

林墨再次谢恩：“多谢娘娘厚爱。”

万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话锋一转，问道：“本宫听说，你已经抓到了几个活口，而且还审出了一些东西？”

林墨心中一动，知道这才是万贵妃召他来的真正目的。他没有隐瞒，如实答道：“回娘娘，臣确实抓到了四名刺客，其中一人已经招供，说是……受国师府大管家指使。”

他说出“国师府”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并仔细观察着万贵妃的反应。

万贵妃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道：“果然是他。本宫就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次让他输得那么惨，他若不报复，那他就不是国师了。”

林墨道：“娘娘明鉴。臣手中已有刺客的口供，还有之前收集到的一些证据，正打算写一份奏章，弹劾国师。恳请娘娘为臣做主！”

他说着，便要起身下跪。

万贵妃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你先别急着跪。本宫问你，你手中除了那几个刺客的口供，还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那些刺客就是国师府指使的？能证明国师与李孜省勾结？能证明那场火灾是国师为了灭口而放的？”

林墨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万贵妃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林监正，本宫知道你心中有气。换做是谁，自己的妻子差点被人害死，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你要明白，国师不是普通人。他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你想要扳倒他，就必须要有确凿无疑的铁证！否则，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引火烧身，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想想，你若现在就将这些证据递上去，陛下会怎么做？他最多也就是将国师叫来，当面质问一番。国师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是因为私人恩怨，故意捏造证据，诬陷于他！到时候，你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你那些所谓的‘证据’，在国师的狡辩和其党羽的运作下，能有多大分量？”

林墨听得冷汗涔涔。他不得不承认，万贵妃的分析，句句在理。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了。若真的贸然上奏，恐怕不仅无法扳倒国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万贵妃深深一躬：“多谢娘娘指点！臣险些酿成大错！”

万贵妃见他醒悟过来，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道：“你能明白就好。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只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记住，对付国师这样的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必须一击致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林墨郑重地点了点头：“臣谨记娘娘教诲！”

万贵妃又道：“你妻子那边，本宫会派几名可靠的宫女去照顾她，也会让太医院的人定期去给她检查身体，确保她无恙。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国师这次失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会再找机会下手。你务必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家人。”

林墨心中感激，再次谢恩：“娘娘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他退出万贵妃的寝宫，走在宫中的甬道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万贵妃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的怒火，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国师之间的斗争，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和复杂。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智慧，以及更强大的力量。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但他却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光明之后的、更加深沉的黑暗。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