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他盘坐在蒲团上,把四颗丹放在面前,闭上眼,双手结印。
散功大法再次运转——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被强行抽提压缩,经脉像被两只手从两头拧紧的湿麻布,一滴滴灵力从经脉壁里被挤出来,汇入掌心。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蒲团上。
炼到第三颗新丹时,他喷了一口血。
血溅在符纸上,他用沾血的手指继续画。
天亮时房门打开,李淳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葫芦。
他把葫芦递给苏无为。
“贫道修为如今只剩巅峰时期的两成。这里三颗新丹加上之前剩余的四颗,一共七颗。七颗丹,还能施三四次大法。够到昆仑了。”
他说得轻松,但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苏无为想说什么,李淳风摆摆手打断。
“苏兄,不必多言。贫道说过,贫道的修为就是你的修为。这两成修为,若能用在不死树下激活真天道,值。”
秦无衣坐在馆驿院中。
软剑横放膝上,剑身映出她的眼睛——幽深,坚定。
她的右肩已好了九成,虽还有些僵硬,但已能全力挥剑。
阿沅临行前塞给她的续命丹被她贴身收好,瓷瓶上那三个指甲刻的字——还给我——每次换药时都会硌一下她的肋骨。
裴惊澜率游侠儿在馆驿院中检查兵器。
三十把横刀一把一把磨过,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左臂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不以为意,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插回游侠儿腰间的刀鞘,然后把自己的破军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浸了符水的布从刀锷擦到刀尖。
张独眼铺开一张羊皮地图,是老陈和他花了一整夜画出来的白龙堆沙漠详图。
标注了每一处水源,每一处妖魔出没的区域,每一段流沙带的范围。
这些信息是他年轻时随商队走过无数次的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苏少监,白龙堆走楼兰古道,过了且末,沿着车尔臣河往南就能进昆仑山。但车尔臣河这一段枯水期长,河床干了大半,得提前在水源点补水。还有这片鬼火滩——老张年轻时候在这里见过一团鬼火追骆驼,天亮才散。”
赵德言独自坐在角落里。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准备,只是看着窗外戈壁滩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腊月廿六。
卯时。
天色未明。
队伍出了玉门关。
关城上“玉门关”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笔锋苍劲,是隋炀帝西巡时题的字。
苏无为策马走过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上的守军举着火把,火光照着那面褪色的唐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是大唐最西的关隘。
过了这道门,就再没有驿站,没有驻军,没有后方。
秦无衣策马走在他左侧,软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
李淳风策白马走在右前方,葫芦里的七颗灵力丹在马鞍侧袋里轻轻碰撞。
裴惊澜率游侠儿护卫两翼,三十把横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张独眼和老陈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叼着半截旱烟杆。
赵德言骑在他那匹矮脚马上,裹着秦无衣的氅衣,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他很清楚这道关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观察使的职责、天枢院的任务、七年的潜伏,都被他留在了关内。
苏无为把眼镜推正,轻声说:“走。”
驼铃叮叮当当,一百三十七匹骆驼和马匹踏入白龙堆沙漠。
晨雾吞没了队伍最前方的身影,又吞没了驼铃的余音。
在关楼上,贺拔亮看着这支队伍消失在沙雾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念叨了几句佛号。
他旁边一个老书吏翻了翻过境记录,忽然指着十天前那行字轻声说:“明公,苏少监不知道——那队黑衣人领头的可不只是姓魏。他们在关外水井补骆驼时风掀开了车上的黑布,关卒看见里面根本不是玉石,是铁笼子,装的黑毛畜生。”
贺拔亮手一抖,茶杯碎在地上,而远处沙漠里最后一缕驼铃已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