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城城下两军僵持,一晃已经百日。
连日的幕府议事终于结束,各级将校陆续告辞离开。偌大的军帐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地图,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各路将领轮番献上对策,想法大多陈旧,起不到作用。有人恳请不计伤亡,持续强攻蕲城;有人提议分兵,大范围清剿乡下游击的楚国私兵;还有人建议收缩防线,暂时退回漕运沿线休整。
王翦静静听着所有人的提议。这些方案,无数个不眠之夜中,他早已反复推演过,没有一条能够打破眼前的死局。
帐内烛火随风晃动,照出他疲惫憔悴的面容。嘴唇边上久治不愈的口疮反反复复裂开,只要稍微开口说话,皮肉拉扯,便是一阵阵钻心的疼。
众人全部散去,大帐之中只剩王翦孤身一人。
他缓步走到悬挂的大幅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蕲城与寿春两个地点。四百里淮北大地,沼泽水塘交错相连,荒野小路四通八达。
多年前白起临终前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世人都说王翦用兵稳当,步步为营,根基扎实,几乎不曾遭遇大败。可白起看得通透:持重有余,出奇不足。一旦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依托坚城死守,双方都找不到破绽,长期僵持之下,想要突破局面难如登天。
百日对峙,恰好印证了这番评价。
项燕防守滴水不漏,正面进攻寸步难行;绵延数百里的颍淮漕运防线不断遭到袭扰,大小警报接连不断。他最擅长的稳守消耗战术,困住了楚军,同样也困住了自己。
单纯依靠正面大军相持,已经走到尽头。想要打破僵局,只能尝试极少动用的险招。
以正兵对峙牵制,用奇兵寻找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心中慢慢成型。
围困蕲城的主力大军保持不动,持续施压,牢牢牵制项燕的楚军主力。暗中派出一支精锐,绕开正面防线,穿过淮北的沼泽荒野,长途奔袭,直扑寿春。
王翦心中早有人选——蓝田大营亲手训练出来的陂泽卒。
这支轻装精锐原本满编八万人,如今抽调三万士卒执行任务。士兵舍弃厚重重甲,只穿戴皮甲,擅长穿行沼泽洼地,精通长途强行军与野外穿插作战。
但是这支队伍的短板同样致命。
想要奇袭,行军必须隐秘迅速,无法携带大型攻城器械。所有人只能随身背负十余天干粮,近乎一场没有退路的单程行军。抵达寿春城外之后,只能就地砍伐树木,临时制作简易云梯发起突袭。寿春是楚国都城,城内驻守王城守军,仅凭轻步兵仓促攻城,成功的概率十分渺茫。
一旦奇袭受阻,只要项燕下令封锁各处渡口要道,三万陂泽卒深入楚国腹地,后路被切断,得不到任何补给,几乎很难活着回来。
这不只是一场攻城作战,而是赌上全军运势的死局搏杀。
这场行动真正的目标,不一定非要攻破寿春城。只要这支兵马突然出现在都城外围,必然震动楚国朝堂,逼迫楚王紧急下诏,命令项燕调兵回援。只要蕲城前线的楚军出现调动、军心动摇,正面的秦军主力就能抓住难得的战机。
计划敲定,接下来要挑选一名敢于承担死任务的统帅。
王翦心中早已选定人选,跟随自己多年的裨将辛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