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荷香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六月初三,雨。

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没有停的意思。城外的田野被雨水浇得透透的,粟苗在雨中欢快地摇摆。城中的街道上,积水成溪,孩子们赤着脚在雨中奔跑,追逐嬉闹。

范蠡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这场雨。

“范郎。”西施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范蠡转身,接过茶,慢慢喝着。

西施站在他身边,也望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下得好。”她说,“田里的粟正需要水。”

范蠡点点头。

“是啊。”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雨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上。枣子又长大了些,青绿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范郎,”西施忽然道,“你说,杜衡那边下雨了吗?”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应该也下了。郢都离这里不远。”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六月初五,晴。

雨后初晴,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范蠡一早去了盐场。雨后正是晒盐的好时候,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把卤水一桶桶倒进晒盐池,等着太阳把水分蒸发掉。

屈由陪着他巡视,边走边汇报。

“范大夫,这个月的产量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新招的工人都上手了,干得很卖力。”

范蠡点点头。

“盐库那边呢?”

“快满了。”屈由道,“我想着,是不是该修新库了?”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修。让田监官拨钱,找最好的工匠。”

屈由应了。

走到晒盐池边时,范蠡忽然停下脚步。

池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忙碌。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正在往池里倒卤水。她的动作很熟练,一桶接一桶,毫不吃力。

范蠡认出了她——是海狼的女人。

她比以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范蠡走过去。

那女人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木桶,要行礼。

范蠡扶住她:“不必多礼。干得还好吗?”

那女人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好。屈监官照顾,工钱也高。民妇……民妇攒了些钱,想把娃送去学堂。”

范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送去。学费不够,来找范某。”

那女人摇摇头,笑了。

“够的。民妇自己能挣。”

范蠡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时,那女人忽然叫住他。

“范大夫。”

范蠡回头。

那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范蠡看着她,眼眶微热。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六月初八,杜衡的信又来了。

这回信更长了,写了满满三页竹简: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

这个月学堂考试,我考了第三名。先生夸我进步快,说再这样下去,明年就能参加选拔考试了。若能入选,就能入朝为官。

舅舅,我不想入朝为官。

我想回陶邑。

我知道你可能会骂我,说我没出息。但我真的想回去。我想那棵枣树,想大黄,想范平,想你们。我想每天早起练箭,然后去学堂教那些孩子。阿毛他们,该长高了吧?

舅舅,你别生气。我不是不想读书。我会好好读的。只是……只是我想你们了。

杜衡。”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西施凑过来看,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是想家。”

西施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姜禾站在一旁,轻声道:“让他回来住几天吧。放暑假了。”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写信给墨回,让他安排。”

窗外,阳光正好。

六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又长大了些,有的已经开始泛红了。

等秋天,它们就会熟透。

那时候,杜衡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