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雨幕,没有马车。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杜衡公子走了,城里冷清了不少。”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是不是后悔了?”
范蠡摇摇头。
“不后悔。只是……不习惯。”
田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着雨落在城墙上,落在田野里,落在远处那片金色的麦田上。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雨幕发呆。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
姜禾轻声道:“想杜衡。想他到了没有。”
范蠡望着雨幕,缓缓道:“应该快了。墨回驾车快,再有两天就能到。”
姜禾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公子阳生在齐国,还好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应该还好。白先生照看着他。”
姜禾点点头,不再问了。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上,落在那些晾在廊下的衣裳上。
日子,还要继续过。
五月初五,端午。
杜衡走后的第三天。
天终于晴了。
范蠡一早去了城西学堂。今天是端午节,西施给孩子们准备了粽子,让他送去。
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想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真卖力。”
西施笑了。
“他说,等他念好了,要给舅舅写信。”
范蠡一怔。
“舅舅?”
“嗯。”西施道,“他舅舅在郢都,是守城的将士。他说,等他学会了写字,就给舅舅写信,告诉舅舅,他在陶邑过得很好。”
范蠡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杜衡。
想起杜衡第一次给他写信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夷光,”他轻声道,“你说,杜衡现在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在上课吧。墨先生说,郢都的学堂,规矩很严。”
范蠡点点头。
两人站在窗外,听着那些读书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月初八,杜衡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已安全抵达郢都,墨先生安排我住在学堂附近的一处小院,有专人照顾。学堂的先生很好,同窗也很友善。
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
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们。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范蠡点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树已经开花了,细碎的小花,白中带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再过几个月,它就会结枣。
很多很多枣。
到时候,杜衡就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夏长
五月初十,小满。
陶邑的夏天,在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晒得城外的麦田金黄一片。农人们赶在入夏前把最后一茬麦子收完,接下来就要种黍、种豆、种粟,一刻也不能停。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范蠡转身。田文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多收些孩子。”他把竹简递过来,“他说,城西还有不少适龄的孩子没来上学,有的是家里舍不得劳力,有的是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他想让我去劝劝。”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是陈先生的亲笔信,措辞恳切,引经据典,从“有教无类”说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误,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
范蠡看完,点点头。
“你去告诉陈先生,让他放心收。家里舍不得劳力的,学堂管一顿午饭。女孩子想来的,和男孩一样教。”
田文笑了。
“好,我这就去。”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小脸热得通红。大黄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眼睛望着院门口,似乎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