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棋子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玉,一点点艰难地浮上水面。

张泠月眼睫颤动了几下,才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眼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视线模糊,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运转不灵。

浑身泛着一种极度的虚软,每一寸筋骨都被抽走了力气,只余下空泛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这才察觉自己没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是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拥着。

她的后背紧贴着对方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那比平日稍快些的心跳搏动。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小心控制着力道的姿态将她拢住,另一只手则垫在她的颈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针与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是张隆泽。

“醒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睡了大半日,直至此刻天光再次大亮。

昨日在古楼前力竭昏迷,后来的事情她便全然不知了。

想来是张隆泽将她抱回别院,确认她只是精力耗尽需要静养之后,便如过往无数次她生病或虚弱时那样,躺在身侧,用他固执的方式紧紧拥着她,好像以此便能将自身的力量渡给她,驱散那份令人不安的脆弱。

“……哥哥。”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感觉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张隆泽没有多言,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枕上,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回到床边,动作熟练地将她扶起,让她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然后将温热的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张泠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温润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些许滋润,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半杯水下肚,那股萦绕不散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她有些迷糊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那份残留的困倦彻底消散。

腕间与指上的青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无声晃荡,冰凉的触感贴上微热的脸颊,带来冰冷的刺激使她清醒。

张隆泽垂眸看着她这副带着稚气的懵懂模样,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了一夜的凝重,终于悄然化开些许。

能自己动作,还能有这般神态,便是真的无大碍了。

他这才将她小心地放回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躺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内室。

寝室内只剩下张泠月一人。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投进来明亮温暖的阳光光斑上。

她缓缓抬起戴着渡厄的手,举到眼前,静静凝视。

青铜铃铛在透过纱帐的晨光下,泛着幽邃沉黯的光泽,那些麒麟纹路和古篆字,吸饱了昨日的阴风与魂泣。

然而身体逐渐回暖,心底却有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冷到了极点。

她垂下眼睫,长密的睫毛也低垂下来,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些由亡魂带来的混乱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在她清醒过来的瞬间,便已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回现在她的脑海。

除了那些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除了对叛徒的刻骨仇恨,她还捕捉到了其中更为重要的一条信息——

泗洲古城事件,不仅仅是有叛徒那么简单。

那些潜伏在家族内部的蠹虫,早已与外界势力勾结,里应外合,一手策划并造成了这桩让一支精英小队全军覆没的惨案。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她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暖意。

真是个坏消息啊……张泠月心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好在那些直接参与的家伙,看样子都折在了古城底下,算是省了些麻烦。

但这并不意味着隐患已经消除。

能与外界勾结,必然有联络的渠道,有利益的输送。

家族内部,是否还有更高层级、隐藏得更深的合作者?

心思百转千回,像是暗夜里交织的蛛网。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忽然,她想起了张家族人在外设立的那些分布在各处的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