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客人

议事厅那场决定生死的会议结束后,族长与三长老单独将张隆泽留了下来。

张泠月心知这必是与张泽专父子后续处置的相关事宜。

她面上不显,只乖巧地晃了晃张隆泽的手,依赖地叮嘱他早些归家:“哥哥,你要快些回来哦。” 随即,便独自一人,踏着渐沉的暮色,先行返回院落。

张隆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随两位离去。

张泽专父子的命运,在明面上好像就这样被敲定了。

极刑是定了,可那孩子的生死含糊其辞,族长那一声不置可否的“嗯”更是耐人寻味。

她没有在议事厅看到张泽专本人,更未见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看来,那孩子暂时是不会立刻被处死了,只是不知会被如何安置。

她回到院子里,径直去了书房。

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噬,她点燃油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书案,也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

她铺开符纸,研好朱砂,开始练习今日从孤本上学到的一道新符。

笔尖流转,心神凝聚将白日议事厅的肃杀与压抑都隔绝在了这方充满墨香的天地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是张隆泽回来了。

张泠月放下符笔,刚想起身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脚步声并非独属于一人。

她走出书房,来到厅堂。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张隆泽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廊处,而在他身后,还默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泠月初时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张隆泽带了什么族人回来交代事务。

直到三人沉默地坐在了饭桌旁,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她才真正看清了那少年的样貌。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然不低,只比张隆泽稍矮些许。

他的五官轮廓带着北方少年凌厉的骨相,眉峰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已然初具成年男子的硬朗框架。

然而,这份凌厉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他的眉梢本该带着意气风发的飞扬,此刻却如同被霜打过的草叶,带着一种沉重得要坠落的舒展;那双本应神采飞扬的眼眸,眼窝深邃,此刻沉敛得如同两口枯井,锐利的光芒被强行压抑在深处,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麻木的戒备。

他的侧脸线条尚带着一丝未长开的单薄,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又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狼,浑身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压抑到极点的沉郁。

“哥哥?”张泠月流露出疑惑,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向张隆泽。

这位恐怕就是张泽专那个在族外长大、如今命运悬于一线的儿子。

只是,他为何会被带到她和张隆泽的住处?

张隆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盛好冒着热气的饭菜端放到她面前,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

然后,他转向那沉默的少年,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自己盛饭。”

随即,他又看向张泠月解释道:“暂住几日。”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你若不喜,便让他住远一些。”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内心飞速转动:为何是这里?难道在三长老乃至族长眼中,张隆泽这里已经成了专门收容问题儿童的地方了吗?

先是她,现在又是这个烫手山芋?

不过……这倒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正愁如何接触这个可能的变数,机会就自己送上了门。

感谢天尊庇佑,看来连您老人家也在暗中助我布局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没有不喜欢。”

然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端着饭碗沉默坐在桌角好似要将自己融入阴影的少年,声音带着纯粹的好奇:“我叫张泠月,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启山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自他与父亲被张家人生擒,押送回这如同牢笼的家族,所遇见的每一个张家人,看他的眼神都如同看着什么肮脏需要被清除的秽物。

鄙夷、冷漠、杀意……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样地位显然不低的本家小姐,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心绪的沉重而带着沙哑:“张启山。”

说完,便低下头盯着碗中白饭,不再多言,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