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姐鼓

少女眸光亮了亮,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笨拙又轻柔地接过相机。

她从未触碰过这样的物件,指尖生疏地摩挲着机身,一点点摸索着按键,片刻之后,终于翻到了那张定格她身影的照片。

看清屏幕画面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底盛满了惊喜与诧异,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也就在这时,张扶林目光微垂,不经意间看清了她微张的唇瓣,少女的嘴巴空空荡荡,舌根平整光滑,没有属于人类的舌头。

那一刻,张扶林的心脏骤然一缩。

先天性无舌的畸形概率极低,极其罕见,几乎不会遇到,那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后天人为所致。

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寒凉之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

西藏早已和平解放多年,所有血腥愚昧的封建陋习尽数废除,文明法治深入人心,可眼前少女残缺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这片土地是否还残留着旧时残忍习俗的余毒?

难怪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是不愿跟他交流,是根本无法说,张扶林内心少见地生出些许怜悯,没有舌头的话,她长这么大,生活上应该有不少难处。

少女丝毫不知他心底的波澜,依旧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调整角度,对着漫天格桑花海、远处的古寺红墙、澄澈的蓝天白云,一张张认真地拍摄。

良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将相机双手奉还,姿态虔诚。

紧接着,她抬步踏出烂漫的花海,裙摆沾着细碎的花瓣,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不等张扶林反应,她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张扶林下意识想要躲闪,多年独处的习惯,让他不喜欢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触碰。

可触碰到指尖那点微凉柔软,看着眼前少女澄澈无辜的眼眸,他终究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动作。

他微微松了力道,顺从地松开掌心。

少女垂着澄澈的眼眸,纤细的指尖蘸着微凉的风,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他温热的掌心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慢吞吞地写下一句话,抬起头对着张扶林含蓄一笑,张扶林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便问他的名字有没有什么含义。

“并没有。”

他的到来,从不是期许与馈赠,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很认真地在他的手掌心上写下“白玛”二字,然后又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扶林若有所思,白玛,藏语意为莲花。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象征圣洁纯粹、干净无瑕,是藏地最虔诚也是最美好的寓意,于是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很美。”

他本意是想说,这个名字的寓意圣洁纯粹,与她干净澄澈的眉眼、纯粹温柔的性子格外相称,是最贴合她的名字。

可言语简短,语意笼统,生出了歧义。

白玛澄澈的眼眸微微一亮,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顺着白皙的脸颊慢慢蔓延开来,青涩又羞怯。

她微微垂眸,睫羽轻颤,藏住眼底的欢喜与羞涩,模样格外动人。

张扶林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瞬间知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想要开口解释,话到嘴边,看着少女鲜活的样子,悄然咽了回去。

短暂的静默过后,白玛抬手指向脚下漫山遍野的格桑花海,再次在他掌心写字:「你喜欢格桑花吗?」

“谈不上喜欢,但确实很好看。”

白玛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摘下几朵开得最明媚的格桑花,不等张扶林反应,她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将花朵温柔插在了他乌黑的发间。

张扶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玛不甚在意:「你戴花好看。」

男人戴花好奇怪,张扶林想把花拿下来,但看着白玛的眼睛,最后还是没动,没事,男人也是可以簪花的,戴朵花也没关系。

两人顺着花海外围开始慢慢散步,白玛不会说话,要交流就只能靠写字或者打手势,但很神奇的是,即使她需要表达很复杂的话打简单的手势,张扶林也能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这让白玛十分高兴。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张扶林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不明白才接触这么一会儿,他怎么就成好人了?

当然,他确实也是意义上的好人,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

“你的鼓,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张扶林一早就注意到了白玛的鼓,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离得近便发现这个鼓的样式和博物馆里的人皮鼓十分相似。

白玛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鼓拿下来给他。

张扶林摸了摸,这鼓看上去很旧,但是鼓面十分新,触感跟他自己摸自己非常相似。

这好像就是人皮鼓。

他很直接地问,白玛点了点头,张扶林并不害怕,反而十分好奇地摸来摸去,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后对着这鼓拍了好几张照片。

博物馆是不能随便拍照的,而且都拉了线,不能靠近,他之前也只是远远拍了几张,细节上看不清楚,没想到只是来散个步就遇到了有缘人。

“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带出来。”

这东西应该也算是一种古董,不上交的话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白玛愣了愣,她莞尔一笑,无声地说道:这是我的鼓,是用我的皮做的。

张扶林拿着鼓,以为少女是在跟他开玩笑,直到看见对方的眼神不似作假,他才后知后觉,好像是真的?

白玛问他,愿不愿意坐下来听她讲故事,张扶林自然是应下了,于是二人走到花海里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白玛摸着自己的鼓,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哀伤,随着她的手在鼓面上打出一个个轻巧的音符,张扶林的眼前忽然闪烁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那些是白玛生前的记忆。

“从前的从前,部落十分迷信,执拗认为纯洁少女的皮做出来的鼓,敲响即可沟通天神……”

“为了制作人皮鼓,部落会从小培养年幼的女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监视她,以保证她的美丽和纯洁无暇,为了让她纯洁,灵魂无暇,拔掉她的舌头,让她不能说谎,年满十六岁的时候,就会剥下她的皮,制作成精美的鼓……”

“每一个被制作成鼓的女孩,都被称作圣女,每一位圣女,都叫白玛,最纯洁美丽的莲花,其实不过是一种为了掩盖血腥和愚昧封建的噱头……”

“最后一个被制作成鼓的人,是我,西藏解放了,不会再有人承受被活活剥皮的痛苦……”

张扶林回神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传来阵阵歌声,那似乎是白玛的声音,她在唱歌,歌声似哭声,包含着无尽的痛苦。

“我的阿姐从小不会说话

在我记事的那年离开了家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想

阿姐啊

一直想到阿姐那样大

我突然间懂得了她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找

阿姐啊

玛尼堆前坐着一位老人

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唔唵嘛呢叭咪吽

天边传来阵阵阵阵鼓声

那是阿姐对我对我说话

唔唵嘛呢叭咪吽

唔唵嘛呢叭咪吽……”

歌声慢慢远去消失,原本白玛坐着的地方只剩下她的鼓,张扶林黑黝黝的眼眸注视着那面鼓,最后离开花海的时候将鼓装进包里带走了。

幸好鼓并不大,能被装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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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天,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开,自那天之后,白玛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背包里隔着布料传来的鼓的轮廓,还有相机相册里那张定格了红衣少女奔跑身影的照片,清清楚楚地提醒他,白玛是真实存在的。

往后几日,拉萨的日子依旧慢悠悠地淌着。

张扶林没有急着奔赴下一处景点,每天依旧背着相机出门。

他去过八廓街,看着络绎不绝磕长头的信徒沿着转经道匍匐前行,五色经幡在高处随风翻卷,街边的藏式小店飘着酥油茶醇厚的香气;

他也去过其他几座古寺,在佛殿里静静伫立,端详壁画上古老的神明与传说,下意识地在人流之间寻找那一抹刺目的红。

他总忍不住下意识去搜寻,期待能再看见那个干净如水的少女。

他一遍遍重回色拉寺后院,在盛放的格桑花丛里来回踱步,在当初两人并肩坐下讲故事的那片草地上驻足等候。

晨光来时他来过,黄昏落霞铺满红墙时他也来过,花海的花潮一日比一日繁盛,风依旧穿过花枝,却再也没有红衣少女猝不及防闯进他的镜头,再也没有人轻轻牵住他的手,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下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