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通道是一条废弃的地下输油管廊,入口藏在码头北侧那排褪色的蓝色仓库后头,被成堆的破旧渔网和锈蚀的铁皮桶半掩着。毕克定掀开那层渔网时,一股混着柴油、铁锈和某种腐烂海草的潮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头巨兽的腹腔。他没犹豫,率先跳了下去。落地时水花溅起,冰冷的黑水漫过鞋面,激得他小腿一缩。
“这地方还能走吗?”薇奥拉蹲在入口,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被雾裹得又轻又远。
“能走,就是脏。”毕克定打开手机电筒,白光切开管廊深处的黑,照见一壁黑乎乎的油污和几根挂下来的灰色藤蔓。他抬头,朝她伸出一只手,“下来,我接着你。”
薇奥拉把裙摆一撩,那件深紫色大衣下露出两条笔直的腿。她没抓他的手,自己撑着管道边沿跳了下来,落地极稳,像只常走夜路的猫。那银色的脚链在电筒光里闪了一下,像刀尖划破黑暗时留下的一道细痕。
几个保镖用绳索把金属箱缓缓吊下,然后依次跳进来。殿后的人把渔网重新盖好,伪装成原来的模样。管廊里瞬间漆黑得只剩一束电筒光和几缕手机屏幕的冷蓝。空气稠得像油,每吸一口都能尝到陈年污垢的腥咸。
“往前四百米,左转,有道三米高的竖井。”笑媚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条在黑暗中依然清晰的灰白色光带,“我已经让人在出口接应。注意脚下,第三段管壁有几处腐蚀穿孔,不要扶。”
毕克定听了,没回头,只低声对薇奥拉说:“跟紧我。”
她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积水有深有浅,深处能没到小腿肚。那水面上浮着一层泛彩的油膜,被电筒光一照,像打翻了的旧虹。薇奥拉的大衣下摆拖进水里,她嫌碍事,索性从腰上抽出一把极窄的小刀,反手把衣摆割了半截,撕下来扔进水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削一只水果。
毕克定侧目看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她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我笑了吗?”他说。
“你呼吸频率变了。”
他收敛了表情,继续走。这女人,果然和传闻一样,浑身都长着耳朵。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一处锈铁竖梯,垂直向上,顶端是一块圆形铁盖。毕克定先攀上去,用肩膀顶开盖子。冷雾和细密的雨点瞬间灌下来,像无数根小针扎在脸上。他探出头,四周是一片同样废弃的旧堆场,到处是集装箱的残骸和疯长的野草。两辆黑色路虎就停在十米外,没开车灯,像两头伏在雨夜里的豹子。
他翻上地面,又拉了薇奥拉一把。这一回,她迟疑了半秒,才伸出手来。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用力一带。她撞进他怀里,发间沾着油污和雨水的气息,混着鸢尾香和极淡的血腥气。他松开她,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个标准救援动作。
“回去换身衣服。”他说。
“先活着离开再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水的高跟鞋,索性踢掉,赤着脚朝路虎走去。水泥地上有细碎的砂石,她的脚底走得又快又稳,像踩在地毯上。
笑媚娟安排的人已经拉开了车门。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两个大号防水背包,见他们走近,低声道:“毕先生,河对岸十二个摄像头已经接管了,七分钟内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从这里走。但你们得换掉这身衣服,码头和市区的路都已经布了暗哨。”
毕克定点头:“把箱子装车。这是薇奥拉·哈里斯。”他顿了顿,又转向薇奥拉,“她知道该怎么做。”
薇奥拉没说话,只弯腰坐进了后座。毕克定跟着上去,门一关,引擎低低地响起来。雨点开始变大,打在车顶上像密集的鼓点。两辆路虎一前一后驶出堆场,悄无声息地滑进鹿特丹深夜的街道。
车内开着暖风,可空气里那股子码头油污味还是顽固地粘在每个人的皮肤和衣服上。毕克定从背包里抽出一件灰色冲锋衣,草草套上。薇奥拉也换了一双平底靴,把湿透的大衣扔在脚边,露出里面那件深紫色的丝绒连衣裙,肩膀处被扯开一道口子,像一道暗色的闪电。
“你待会儿带我去哪?”她问,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那些灯光被雨冲成一条条金色的细线,拖在玻璃上。
“我的安全屋。”毕克定说,“离这里二十公里,运河边。今晚不会有人找到那里。”
薇奥拉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马丁跟了我父亲三十一年。他十七岁起就替哈里斯家族开车。我三岁时,他从一场绑架里把我抱出来,自己后腰挨了三枪。”她转过脸,路灯的光一片片掠过她的脸,照得她瞳孔里的神色忽明忽暗,“这样的人,会为了什么出卖我?”
毕克定没回答。从车里翻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背叛的真相往往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一根埋了很多年的线。一旦有人找到线头,轻轻一扯,就能把一个人连皮带骨地拽过来。
“等把清道夫的人挖出来,你自己去问他。”毕克定说。
薇奥拉笑了一声,短促而冷:“你觉得他还能活着等我问吗?清道夫处理叛徒,从来不会留过夜。”
毕克定没有反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从他接手神启财团的那天起,这种黑吃黑的戏码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换个舞台重新上演一次。叛徒、内鬼、双面人,他见得多了。可每一回,那些人眼里那种从忠诚到背叛之间漫长的灰度,总是让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被房东堵在门口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也有雨。雨从破旧的防盗窗漏进来,打湿了他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房东站在门口,指着他鼻子骂,说他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烂泥”。孔雪娇就站在房东身后,挽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笑盈盈地看他。那笑容像一碗放了砒霜的蜜,甜得发苦。
他忽然有些走神。直到笑媚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克定,安全屋西北方向有异常。有人动了我布置的三号感应器,动作很轻,可能是提前踩点。”
他眼神一凛:“多久之前?”
“四十七分钟前。”她报出一组坐标,“你们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