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后,解宝华才开口:“买书记,这个人,能处。”
买峻看他一眼。
“他是解家的人,但会做生意。”解宝华拍拍买峻的肩,“新区要搞活,离不开这样的企业家。”
“秘书长说得是。”买峻说。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
中午,买峻没去食堂,让老周把车开去安置房工地。
老周昨晚拍过片子,肋骨没断,但有一根骨裂。买峻让他休息,他不肯,说“书记您都带伤上阵,我这把老骨头哪敢躺平”。买峻拗不过,只好由他。
到了工地,果然冷冷清清。几栋楼停在半截,钢筋锈了,塔吊的钩子上都结了蜘蛛网。几个工人蹲在板房门口吃泡面,见有车来,纷纷站起来。
“你们是哪个?来干啥?”一个戴安全帽的老汉迎上来,脸黑红,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工地的。
“我是市委的,来看看你们。”买峻递了支烟过去。
老汉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睛上下打量买峻:“市委来的人不少,回回看,回回没下文。”
“停工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嘴,“工资还欠着呢。老板说没钱,我们找劳动局,劳动局说等,等来等去,人都等跑了,就剩我们十几个没地方去的。”
买峻心里发沉,面上不动:“生活费有没有?”
“有口饭吃。”老汉说,“就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家里婆娘天天打电话问,我都不敢接。”
买峻点点头,把老周叫过来,让他去车里拿几条烟几箱方便面。老周应声去了。买峻就跟工人们蹲在板房门口聊天,从工资欠了多少,到工地当初为什么停,再到谁来过、谁没来过。
“有个叫韦秘书的来过。”年轻工人说,“来了两次,跟解老板一起。说的话可好了,说马上复工,让我们安心等着。等了个把月,人影都没了。”
买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可能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糊弄人。”老汉闷声说,“当官的,说一句顶一句。俺爹说过,人无信不立。”
买峻没接话。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如今从这老汉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铁锤。
老周把东西搬过来,工人们推辞了一番才收下。买峻又跟工头要了联系方式,便上了车。
“书记,回单位吗?”老周问。
“去云顶阁。”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吭声,打了方向盘。
云顶阁酒店在江边,灰墙黑瓦,门脸不大,门口停的车却不少。买峻没让老周开进去,只在外围转了一圈。他看见韦伯仁的车停在斜对面一棵梧桐树下,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七。
车里空着。
买峻让老周把车停远些,自己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买书记,您到云顶阁了?”是花絮倩。
“你眼睛挺尖。”
“您别进去。”花絮倩说,“今天中午,解宝华在二楼包间请人吃饭。您进去,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谁的人?”
“杨树鹏。”
买峻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杨树鹏,终于听到这个名字了。”
“买书记,我知道您想干什么。但今天不行。”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卫生间里打的电话,“云顶阁的水比您想的深。每层楼,每扇门,都有人看着。您要是现在进去,不用到二楼,一楼就有人认出您。”
买峻沉默片刻:“我今晚想见你。”
“好。”花絮倩说,“老地方,晚上十点。”
挂断电话,买峻把烟掐了。窗外的江水平平静静地流,倒映着天上的云。云顶阁安安静静地蹲在江边,像只眯着眼的老猫。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灯下黑。
有些地方,看着最危险,反而最安全。有些地方,看着最热闹,反而最见不得光。
下午回到办公室,买峻关起门,把花絮倩给的账本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逐行逐字,连边角的批注都不放过。有些数字后面用铅笔写着“茶水费”“装修款”“利息”之类的字样,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英文字母组合,像是某种代号。
他拿张白纸,把反复出现的代号抄下来,又按日期排列。慢慢看出点眉目——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钱从同一个账户出去,金额不大,都是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日期大多在月底。
“发工资的日子。”买峻自语了一句。
给谁发工资?
他不敢下定论,只在代号旁边画了个问号。
快下班时,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浮着几片枸杞。
“忙呢?”常军仁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像累得很。
“部长怎么来了?”
“顺路。刚在楼上开完会,头都大了。”常军仁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买峻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我常军仁在组织口干了二十年,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那就是白活了。”常军仁叹了口气,“放心,我没跟别人说。”
“老常,这新城的水,到底多深?”买峻不绕弯子。
常军仁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枸杞,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见过江底下的暗桩吗?”
“见过。”
“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船开过去,底下的桩能把船底戳穿。”常军仁抬起眼,“新城这地方,水底全是暗桩。有的从上面钉下去,有的从下面长出来。你动哪根,都有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