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把车停在离码头两百米外的杂货店门口,步行过去。他没有走大路,沿着仓库后面的窄巷子,贴着墙根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和铁锈味。
三号仓库旁边,一辆白色别克轿车熄着火,车窗半开。韦伯仁坐在驾驶座上,像尊泥菩萨,一动不动。直到买家峻敲了敲车顶,他才猛地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买……买副市长。”韦伯仁推开车门下来,两条腿明显在打颤。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被人抽掉了一层肉。
“别站在这。”买家峻示意他往仓库后面的夹道走。两个人挤进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勉强能站开。远处江面上有艘运沙船慢悠悠地过,汽笛响了一声,悠长而沙哑。
“说吧。”买家峻盯着韦伯仁的眼睛,“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韦伯仁搓了把脸,声音还是抖的:“具体方案我不清楚,但核心就一条——让您死得像个意外。车子动手脚、工地上掉东西、甚至找个疯子拿刀捅,都可能。解老板原话是,‘既然上次没撞死他,那就彻底点,别留后患’。”
“你亲耳听见的?”
“我在屏风后面。那会儿他们以为我走了,其实我弯着腰躲在包间的茶水间里。解迎宾、杨树鹏,还有两个外地来的生面孔,其中一个好像是从东南亚过来的,脖子上有纹身。”
买家峻的眉头皱起来:“东南亚的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韦伯仁摇头:“没有。但我听他们提到一句‘云顶阁之后的退路’,还说事情办完就送他出境。”
买家峻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云顶阁、退路、东南亚。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珠子,缺了根线,暂时串不起来。但他清楚一点:对方动了真格,而且时间就定在下周一。今天是周四。满打满算,不到四天。
“他们知不知道你听到了?”买家峻问。
“不知道。我趁他们去洗手间的时候从后门溜了。手机没敢带出来,怕被定位。这车也是借我表弟的,不在我名下。”韦伯仁说着,忽然蹲下去,抱住脑袋,“买副市长,我求您件事。这事儿了了以后,您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知道我该死,可我不想坐牢。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
买家峻低头看着他。这个人,两年前刚来沪杭新城时,第一个向他表示“欢迎”的就是韦伯仁。那时候韦伯仁笑容满面,一口一个“买市长”,手脚麻利,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后来买家峻才发现,这份“妥帖”是有价钱的,而且价钱不低。
“你要是真想保老婆孩子,就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现在就写。”买家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过去,“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能想起来多少写多少。最后按上手印。”
韦伯仁接过纸笔,手指抖得厉害。他趴在集装箱的侧壁上,就着远处的路灯光,开始写。买家峻站在旁边,背对着他,眼睛扫视着四周。
江风大了,吹得集装箱上的锁扣叮当作响。一只野猫从暗处蹿过去,撞翻了一个空易拉罐,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买家峻的手插在兜里,握着手机。他已经把定位发给了常军仁。只要再拖十分钟,人就到了。
“写好了。”韦伯仁把本子递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字迹潦草,还有几处被汗洇湿了。他在最后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买家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处:“‘张科长’是谁?”
“发改委的张绪才。杨树鹏的赌场和洗钱渠道,有一半是他帮着铺的。具体的事,我写不详细,但我知道有一次他们在云顶阁顶层分钱,张绪才拿了一个黑色旅行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