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1章 夜半敲门声

一声长叹,然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让伯仁去办。”低沉的声音缓和下来,“那小子聪明,知道该怎么把话递过去。”

“我怕他反水。”

“他不敢。他家里人都在沪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音频在这里断了,像是有人忽然敲门,录音的人按了暂停。

买家峻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韦伯仁今晚来,不是良心发现,是怕了。怕解宝华把他推出去当棋子,也怕调查组查到自己头上。录音里那句“把话递过去”,分明是在说,让他去威胁买家峻的家人。

他没去办这件事。或者说,他不敢办。所以才半夜敲门,递上投名状。

买家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沪杭新城还在沉睡,可这沉睡之下,多少暗流在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五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同学,这么晚还睡不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倦意。

“老方,有件事,得麻烦你。”买家峻说。

“说。”

“我这边可能有人要对家里动手。”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可那直线下面,是绷到极致的弓弦,“你帮我盯着点,别让我老婆孩子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低低的骂娘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行。我让人过去守着。”老方说,“你自己也小心点。需要配家伙吗?”

“不用。”买家峻笑了一下,“我是去开会的,不是去打仗的。”

“狗屁。”老方骂了一句,“你那叫开会?你那叫踩地雷阵。一个比一个响。”

买家峻没接话。

“峻哥,”老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也软下来,“嫂子那边,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她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别打。打了她更担心。”

“那行。”老方叹了口气,“我亲自去。就说正好路过,看看她们。”

“谢了。”

“滚蛋。”老方嘟囔了一声,“跟我还说谢。你那边要是有事,记得第一时间打给我。”

“嗯。”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只有灯光的寂静。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从搪瓷盆里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子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凉意顺着脖子往脊椎里钻。

他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鬓角有白丝,眼窝深陷,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

“买家峻,”他轻声对自己说,“你没退路。”

然后他关掉灯,摸黑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看向大门口的方向。夜色里,一辆没有开灯的面包车停在对面巷口,像一只伏在暗处的黑猫。

不是自己人。

就是对方的人。

他轻轻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和事:安置房工地上那些带着安全帽的面孔,信访办门口举着牌子的老人,韦伯仁那双发抖的手,杨树鹏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阴森脸庞。

还有解宝华。

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说话滴水不漏的秘书长。市委大楼里人人称他为“解老”,说他是个明白人、厚道人。可这份录音里,说“从油和盐下手”的人,恰恰就是这个“厚道人”。

买家峻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种细密的、温热的疼。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那些被欠了血债的人,就永远等不到一个说法。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年前,A区三号工地。混凝土标号。坠亡。命案。”

他把纸折成四折,放进贴身的内袋里,扣上扣子。

然后他关掉台灯,在渐渐泛白的晨光中,靠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他想。

太阳出来前,总得养点精神。

四点二十三分,办公室外头,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哐”的一声,像一声钟,敲破了长夜。

买家峻的呼吸渐渐均匀。

那盘录音带,像一枚钉子,已经钉进了这个夜晚最深的裂缝里。

晨光一点点漫进来,像水一样,慢慢淹过地板,淹过茶几,淹过那双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那双手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随时准备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