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陆地上的光污染,银河横贯天际,二十八宿清晰可辨。
“雷霆号”主甲板上,三百名移民代表盘膝而坐,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盏防风油灯。
李易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悬挂着巨幅《大唐天工疆域全图》,澳洲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油灯的光映着他坚毅的面容。
“诸位。”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开,“你们中有铁脊山钢厂的大匠,有黄河灌区的老农,有格物院的学徒,还有退伍的老兵。你们自愿报名远渡重洋,有人是为搏一份前程,有人是为给儿孙挣一份家业,也有人只是厌倦了中原的纷扰,想看看世界尽头是什么模样。”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
“但在启程前,我要告诉你们真相。”李易展开阿古力献上的羊皮纸,“我们要去的地方,已有叛贼盘踞。他们带走了天朝最精良的工匠,窃取了格物院最机密的技术图纸,勾结拂菻、尼德兰甚至倭国余孽,要在那片大陆上建立一个禁用蒸汽机、禁用电报、禁用一切工业技术,恢复贵族门阀世袭的旧王朝。”
人群中响起骚动。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工匠站起来:“殿下!那些人要复辟旧制,岂不是要让咱们这些工匠重新沦为贱籍?”
“问得好。”李易抬手示意他坐下,“所以这场远征,不止是为朝廷平叛,更是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保住这个能让工匠授爵、能让农夫子弟入学堂、能让所有凭本事吃饭的人挺直腰杆的时代!”
他走到台边,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澳洲:“这片大陆,有足够养活千万人的沃土,有可供开采百年的铁矿、金矿、煤矿。朝廷已经颁布《海外拓殖条例》:所有参与远征者,按功授田,最低五十亩;发现矿脉者,享矿产收益一成;建立工坊者,前五年免税。更重要的是——”
李易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凡在澳洲出生的孩子,无论父母是工匠、农夫还是军士,一律可入当地天工学堂,学业优异者保送长安格物院。朝廷要在那片土地上,建起一个没有世家垄断、没有门第之见,只看本事、只论贡献的新大唐!”
“吼——!”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油灯的光在无数激动的脸庞上跳动,那些离乡背井的忐忑,远航漂泊的惶恐,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斗志。
一个年轻的格物院学徒挤到台前,大声问道:“殿下!若是遇上那些叛贼和洋人,咱们该怎么办?”
李易按剑而立,声如金铁:“用我们手中的枪炮告诉他们,时代已经变了;用我们建造的工厂、铺设的铁轨、架设的电报线告诉他们,工业文明的车轮碾过,一切阻挡者都将化为齑粉;用我们在这片新土地上建立的学堂、医院、图书馆告诉他们,华夏文明带给世界的不是掠夺和压迫,是教化、是技术、是‘民富国强,工造盛世’的万世太平!”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惊起了夜宿桅杆的海鸟,在星空下久久回荡。
裴行俭站在舰桥,看着甲板上群情激昂的场面,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记下来,今夜这一幕,要原原本本写入远征日志。千百年后,我们的后人会知道,华夏文明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的第一批先驱,是在怎样的信念下扬帆起航的。”
深夜,李易回到舰长室。
桌上已摆好墨衡通过加密电报发来的最新情报:
【长安急报:陇海铁路爆炸案告破。墨衡、阎立德率格物院工匠七十二人,三昼夜不眠,赶制出全部合格连杆。陈平按殿下计策,故意散布通车延迟假消息,引诱荥阳郑氏、弘农杨氏余党浮出水面,苏定方统领于七月廿二丑时收网,抓捕涉案者三百余人,起获火药八百斤。陛下已下诏,涉事世家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发往澳洲远征军后勤营服役,将功折罪。另:铁脊山‘天工号’龙骨铺设已完成七成,陛下每日亲临督造,龙体安康,嘱殿下勿念。墨衡叩呈。】
李易放下电文,长长舒了口气。
后方的隐患已除,现在他可以全心应对前方的战事。
他推开舷窗,带着咸味的海风涌入舱室。
东南方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闪电在云层中跳动——那是热带风暴正在酝酿。
“报!”门外传来传令官的声音,“瞭望塔发现异常火光!方位东南,距离约四十里!”
李易抓起望远镜冲上舰桥。透过镜片,他看见远方的海面上,一团橙红色的火球正在熊熊燃烧,黑烟如柱直冲云霄。那绝不是闪电,而是……舰船起火爆炸的火光。
“全舰一级战备!向火光方向全速前进!”李易厉声下令。
“雷霆号”的锅炉增压到极限,烟囱喷出浓黑的煤烟,舰艏劈开海浪,以十八节的极限航速冲向那片燃烧的海域。两艘“怒涛级”巡洋舰左右护航,运输船队则在后方结成防御阵型。
距离拉近到二十里时,望远镜中的景象清晰起来:那是三艘正在沉没的西式盖伦帆船,桅杆折断,船体倾斜,海面上漂满了残骸和挣扎的水手。而在燃烧的残骸中央,一艘怪异的船只正在缓缓上浮——流线型的黑色船体,低矮的指挥塔,尾部旋转的螺旋桨激起白色浪花。
潜艇。
王氏和拂菻人真的造出了潜艇。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艘潜艇的指挥塔上,赫然刷着一行白色大字:
“大燕靖海将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