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钻进了一片厚厚的云层里,河面上黑得像泼了墨。
炮声响得最密集的那个方向,突然出现了一些动静。
几只木船从北岸的隐蔽处划了出来。
船身很低,吃水很深,上面挤满了穿着灰色棉衣的士兵。
船桨小心翼翼地划着水,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些船只搭载着步兵,企图进行渡河。
可终归只是小股部队的攻击。
一共就那么七八条船,每条船上不到三十个人。
他们划到河中心的时候,对岸的国军终于发现了。
探照灯唰地亮了起来,雪白的光柱扫过河面。
紧接着,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船边的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有一艘船的船板被击穿了,河水咕嘟咕嘟地往里灌。
船上的士兵们拼命往外舀水,但船身还是慢慢往下沉。
最后那艘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了河心的沙洲上。
其余的船只见势不妙,纷纷调头往回划。
这一次的试探性渡河,并没有真正成功。
不过,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正的杀招,还在更远的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
在国军各部队开始向那些遭遇炮击的区域进行支援的时候,后半夜到了。
凌晨三点钟,黄河两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腥味,吹得北岸的枯草东倒西歪。
解放军独立野战军在黄河北岸的部队,开始行动了。
他们借助着夜色的掩护,将一只只木船推下水。
船底碾碎岸边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打手电。
只有低沉的命令声在队列里悄悄传递:“上船,快。”
士兵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跳上船。
船身晃了晃,压出一圈圈黑色的水纹。
第一批部队开始向对岸行进。
木船离岸,船桨小心翼翼地划入水中,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对岸一片漆黑,没有探照灯,没有枪声。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炮响,那是佯攻方向还在演戏。
第一批登陆的是步兵部队。
他们需要在滩头建立起来一个稳定的登陆阵地,方便后续的部队跟进过来。
船头抵住南岸的淤泥时,士兵们不等船停稳,就翻身跳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漫过了膝盖,漫过了大腿。
有人打了个哆嗦,咬紧牙关,蹚着水往岸上冲。
棉裤湿透了,贴在腿上,冷得像裹了一层铁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而在第一批部队抵达之后,他们的任务便是向纵深开辟。
为后方部队构筑浮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把防线往前推出去至少几公里。
不然的话,后面的人挤在滩头上,一颗炮弹落下来就能炸倒一片。
这片区域的国军部队,正如郭汝瑰所提供的那份布防图一样,并没有多少兵力存在。
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这里只放了一个保安团,而且是一个连步枪都配不齐的乙种团。
甚至哪怕是留守在这里的少部分部队,也都是地方保安团。
这些人平时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而是看码头、收税、欺负老百姓。
他们本身的警惕性就很差,基本处于摸鱼的状态。
哨兵裹着大衣缩在碉堡里打瞌睡,枪靠在墙角,钢盔扣在脸上当眼罩。
战壕里连个流动哨都没有。
等到独立野战军的两个步兵营已经在河滩站稳脚跟,并且开始向他们靠近的时候,这些国军部队才终于有所发现。
是一个起来撒尿的士兵先看到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到河滩方向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
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敌——”
那个“袭”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排冲锋枪子弹就扫了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
这两个步兵营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那是从无数次战斗里活下来的人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