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灰蝶为祭

五官是一点点显出来的。先是弯眉,眼睫纤长,垂着时几乎能扫到下眼睑。再是鼻梁,挺拔里带着几分孤傲的冷意。最后是唇,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沈砚再熟悉不过。正是容嫣临死前望着他笑的模样,甜里藏着毒,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浸得酥软。

“容嫣。” 沈砚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虚影渐渐凝实。她就悬在半空中,身着一件半透的烟灰色长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容颜依旧是那般妖冶又凄美的模样,只是眼窝下浮着两道浅淡的痕迹,像哭了太久太久,又像恨了太长太长的年月。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虚虚停在沈砚脸颊旁,隔着寸许的距离未曾触碰,可那股寒气却顺着肌肤往骨头里渗。

“想杀谢无咎?”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回音,“先杀了你自己。”

沈砚瞳孔骤缩。

容嫣的虚影又凑近了些,唇瓣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里裹着怨毒,偏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他即你,你即他。杀了他,你又怎么可能独活?”

话音落下,容嫣笑了。那笑容比她那把断弦的古琴还要凄厉。

噗的一声轻响,虚影骤然碎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散作漫天磷粉。几乎同一瞬,停在沈砚身上的万千灰蝶齐齐化作飞灰,蝶翼碎成细密的灰色粉末,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绕过沈砚的身躯,直扑向他怀里的山河鼎!

“不好!” 沈砚猛地想起怀里的鼎,抬手去拦却早已晚了。

灰色粉末尽数贴在了鼎身那个狰狞的 “咎” 字上。

滋滋的声响骤然响起。那声音像热油泼在寒冰上,又像毒蛇吐着信子。沈砚低头看去,头皮瞬间发麻。粉末附着的地方,青铜鼎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发黑、剥落,如同被强酸腐蚀。一片片铜屑簌簌掉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东西。

等等,

灰白色?

鼎内部不该是空的吗?

沈砚双眼瞪得浑圆。剥落的铜皮越掉越多,底下的东西也愈发清晰。那是一张人脸。一张和沈砚长得分毫不差的人脸!只是那张脸白得像刚裱好的丧纸,唇上没半分血色,双目紧闭,最刺目的是满头青丝,竟尽数化作了雪白!

如雪的长发散在鼎心的凹陷处,与那枚泛着银光的 “晏” 字交叠在一起,白得刺眼,白得叫人心口发闷。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霍斩蛟手里的半截断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竟毫无察觉,只张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鼎身上那张和自家主公一模一样的脸。

温晚舟死死捂住嘴,双眼瞪得溜圆,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

连顾雪蓑也收了散漫的神态。他慢慢直起身,灰袍上的血污皱成一团,额间的纹路挤得更深,嘴唇颤了颤,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清晏攥着袖口的手忽然松了。她望着鼎身上的那张脸,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猛地闪过。疼。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像被电流窜过似的猛地一颤。可他什么都记不起。

鼎身上的白发人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和沈砚平日一般黑沉,眼底却盛着太多东西。有沧桑,有疲惫,更有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平静。那平静太过深沉,直叫人心里发怵。他望着渊外的沈砚,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像金石摩擦般沙哑沉闷,却直接响在沈砚的心底。

“不必惊讶。”

白发沈砚开口。

“我已死过一次。”

沈砚浑身剧震!

手背上的 “咎” 字骤然发烫,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望着鼎面上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只觉自己像站在一面诡异的镜子前。镜子那头站着的,是死过一次的自己。一个他从未知晓、毫无记忆、甚至不敢去相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