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一仗,臣从头到尾都在城头。”宗辅抬起头,眼眶通红,“西南角外的高地上,大明的火炮摆了足足几十门,一炷香的功夫,城墙就塌了一片。”
“轰塌了,就守不住?”
“堵了。可堵不住。”
“为何堵不住?”
“因为那仗,不是那么打的。”宗辅一字一句道,“他们不光有炮。天上那热气球,吊篮里坐着人,咱们城里哪儿兵多、哪儿兵少,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炮往哪轰,都是那上头的在指。”
“城墙一塌,重骑就灌进缺口,后头跟着的明将,个个如狼似虎。
臣在城头看着,咱们的兵,一片一片地倒。”
“拔离速……就是堵缺口的时候,被那明将迎头斩了。”
完颜吴乞买的手,猛地捏了一下御座的扶手,又慢慢松开。
完颜拔离速。
宗室里头最能打的悍将,跟他宗辅一起守燕京。
战死了。
“他们的人,有多少?”吴乞买忽而问。
“打燕京的,少说十万。”宗辅道,“这还是北路一路。”
“十万人,粮草从哪来?”
“臣也纳闷。”宗辅苦笑,“河北的路,被他们修成了粮道,一天能到几千车。
臣在城头看着那些辎重车,源源不断,像是永远运不完。”
吴乞买沉默了。
十万大军,炮火犀利,粮道畅通……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是来灭国的。
“起来。”完颜吴乞买说。
宗辅没动。
“起来。”完颜吴乞买又说了一遍,“跪着,就能把燕京跪回来?”
宗辅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却还是不敢抬头。
“你的罪,朕记下了。要杀你,也得等朕先弄明白,燕京是怎么丢的。”完颜吴乞买冷冷道,“退下,明日朝议,把燕京那一仗,从头到尾,给朕说清楚。”
“臣……遵旨。”
宗辅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完颜吴乞买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半天没言语。
满脑子都是宗辅那句话:“那仗,不是那么打的。”
是啊,不是那么打的。
他这辈子,打过辽,打过宋,什么样的兵都见过。
辽国强在铁骑,宋国富在钱粮。
可大明……
大明不是辽,也不是宋。
炮比谁都狠,马比谁都快,将比谁都猛,粮比谁都足。
天上还有那热气球盯着,你躲都没处躲。
辽国输给金国,是因为辽国烂了。
大宋输给金国,是因为大宋更烂。
可大明……
大明不烂,是块比金国还硬的铁板。
更要命的,是那个皇帝。
王伦。
吴乞买听过他的来历。
水泊梁山,一个落草的书生,几年工夫,占山东,取中原,建了大明,如今连燕京都拿下了。
火炮,热气球,水师,火油……
一样一样,全是这世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见过辽国的天祚帝,见过大宋的赵家父子。
天祚帝是个昏君,赵佶是个废物,赵桓就更不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