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大人,恕隐娘不能接受开封府张龙赵虎的跟随,这是监视!是限制行事自由!”
也是变相的保护。
展护卫在心底默默补了声。
倘若孔老爷真是孕妇连环被杀案的幕后黑手,那他必然已盯上了她,迟早会再派人过来灭口。
可惜女子正在气头上,哪意会到男人公事公办之外隐晦的好意。
一番争吵的结果便是分道扬镳。
二人不欢而散,连派张龙赵虎跟随的“看着”,也在女子“大人若不怕他们在老宅里遇到什么不测”的危险警告中打消了。
开封府不能限制她的行事自由,一旦限制,她便会像被冒犯领地的凶兽,弓起背,咧开獠牙,以最血腥的姿态捍卫属于自己的领地。
清新的茶香冲不散心头的恼意,不欢而散,展护卫离开许久丁隐犹在客厅里恼火。
庭院内花木葱茏,日光下晕染开梦影般虚幻的光圈。
忽听些许窸窣的声响,花丛里似有些异动。
一道魁梧的黑影映着日光,长长地拖到面前空地上,茶座上的女子犹在思绪中沉浸,为声响所惊,缓缓抬起眸来。
“阁下是……”
“小娘子,别来无恙啊。”
来者不善。
黑衣黑巾,杀手灭口标准的套装。铁燕子耍着一手呈亮的钢刀,眼中绽开几许凶残的毒光:“刚在巷里设机关伤了我,现在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是贵人多忘,还是没想到我铁燕子这么快就来报仇???”
“孔老爷说,要取你的性命。”……
“孔老爷还说,现在来,准能杀你个措手不及。”……
姜还是老的辣啊,丁隐默默叹了声。
紧盯着铁燕子手里的钢刀,瞳孔微不可查地缩起,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客厅墙角,无路可退。
铁燕子像猫逗老鼠般惊诧出声,笑里满满都是看死人的恶意:“咦?小娘子,你咋不出声呼救呢?指不定能叫来周围的街坊救救你这条小命儿呢!”
无路可退了,女子虽身处危险境况,却并不太显慌张。
素颜如花,神色越发冷静起来,武力值不行,大脑便高速运转:“呼救,他们赶过来的时候,隐娘怕是已被阁下乱刀砍死了。”
“你很有自知之明。”铁燕子笑笑,扛着钢刀大步逼上前,满满的恶意,啧啧出声:“哎,如此一个美人,就这么被香消玉殒,实在太可惜了。不如……”他咧出一口恶心的黄牙:“不如小娘子让大爷快活一把,大爷掂量着,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丁隐随手抓起个花瓶,恶狠狠地朝铁燕子当头砸去。
“哐啷”一声,花瓶碎片四处飞溅,铁燕子没料到这柔柔弱弱的女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反击,一时不察,居然还真被擦伤了额角。
“好你个烈性子的小野猫!”纵身上前,武者的身手如此迅猛,以至于他一瞬间就擒住了女子反抗的手脚,恶向胆生,捉了人就向内室拖去,“可看爷怎么一根根拔了你这小野猫的爪牙……”教一个心理变态打消了杀人的念头,转为凌|辱|虐杀,反抗如此激烈,女子的眼中却是大片空洞,死寂中半星波澜不起,直到男人恶意满满地贴到她耳边:“听说隐大夫与绵娘是挚友……隐大夫可知晓,绵娘被剖腹取婴的那晚,其实作案的不只一名杀手,后来官府赶到,逮捕了一名杀手,另一名杀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了。”
“……那逃走的杀手,是你?”
“对。”铁燕子飞贼满满地恶意,“那几日开封府控制中牟,风声紧,为防万一,孔老爷派了两名杀手。我是主刀者,另一名小杀手只是作陪衬。”……
“你不知道,那种刀子剖开性命,血浆的花朵在刀尖徐徐绽开,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那名为绵娘的小娘子死前一直在求我,哭着求我,求我放过她的孩子,放过她尚未出生的骨肉。”……
女子低垂的眼幕下,暗沉翻涌。
“可你怎么就不哭呢?你倒是哭啊!给爷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叫嚣与嘈杂共刺激,整个世界都仿佛充斥着尖利的杂音。
女子低垂的眼幕下,玉石俱焚,而又杀机四伏。
日暮下,残阳里,庭院血染的曼陀罗华植株如火如荼。
老宅内的跌宕起伏,与中牟小县城其他地方的太平景象格格不入。
鲜衣怒马,长剑残阳。
已离老宅很远了,接近开封府暂居的中牟县官驿。
马上的男子望着天际边那抹血色残阳,忽然预感到什么似的,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折返去。
一方纵马奔在折返的古道上,一方玉石俱焚的搏斗高潮过后,已近尾声。
血染的素色衣裳,猩红暗沉。
历史重演般的场景,像是又回到了绵娘母子惨死的那晚。碎瓷片插入脖颈,穷凶极恶的歹徒当场倒地。
但以卵击石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这次没有剽悍的开封府官差给她钳着杀手,她是在拿自己的命搏,为了给绵娘的惨死报仇,也为了玉石俱焚。
最终杀手倒下了,她自己也受了重创。
拖了杀手藏到地下室,又踉跄地往药房行去,想取些绷带来处理处理伤口,结果没行几步就栽倒了。
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身下血泊大片大片晕染开来,像是阮红堂的场景重现。
但这次没有穷凶极恶的安乐侯剖她的骨肉炼仙丹了,空荡荡的庭院,曼陀罗华植株在晚风中窸窣作响,花香微醺,日光飘荡。
她仰躺在血泊中,岁月静好的容靥渐渐为一种苍白的颜色所代替,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居然是……
这日光有些刺眼啊。
意识沉入深渊,意识在黑色的深渊中飘飘荡荡,如同遥远的梦影,深沉而使人安详。
这样飘荡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半盏茶的功夫,或许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梦乡为一阵马蹄声所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