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未真的亲眼目睹过一个鲜花嫩柳一般的女子在一夜之间枯萎凋谢,她没看到之前不知道这个场景有多可怕。她这才明白,原来摧毁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进公馆做工的女子,根本不需太复杂的手段,只需简单粗暴,便可一招致命。
她如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她咬着指甲,茫然地想我原本是可以制止的,在宋金桂遭人有意排挤的时候,在父亲留意到宋金桂的时候。
或者更早,她就不该让宋金桂卷入苏家。
她原本是可以救这个少女的,就如她原本是可以让大太太记起她在世上还遗落一个孤零零的女儿一样,可是她两次都没有抓住机会,两个面目相类的女子,注定要在她面前无可奈何地消亡。
苏锦瑞知道宋金桂想死是拦不住了,或迟或早,她总要听到那个少女自寻短见的消息。你怎么去制止一个一心想死的人呢?你怎么能让她们活下来?没办法的,那就是一条一去不返的路,在她们踏上这条路之前,她们都曾经在分叉口,为她停留了片刻,可她却因自负和自私而选择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苏锦瑞哭出了声,她不是同情,不是懊悔,而是真正地感到惧怕。
她怕永远也忘不了这个面目与生母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忘不了她的眼睛,怕以后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总要意识到自己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最重要的,她怕她其实很清楚,她与她最讨厌的二姨太,行事也没多大区别。
她怕成为自己所嫌恶、怨怒的那些人。
“大小姐,大小姐。”
苏锦瑞手忙脚乱擦了脸,抬起头,却见阿秀女跑了进来,木屐敲在楼板上咚咚作响,她一进屋子看清她的脸便大惊小怪:“哭了?你躲在这哭哇?”
苏锦瑞哑声:“收声啦,你要把整栋楼的人都喊过来看我的狼狈相吗?”
阿秀女欲言又止,拿水罐往木架上的铜盆里注水,浸入一条帕子,绞了递过去。
苏锦瑞接过敷在眼睛上,问:“金桂怎样了?”
“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也是,说什么呢?那么多人见到她大白天跟个男人在屋子里拉拉扯扯,管家当众搜她的箱子,个个都瞧见里头有拿布头包着扎给男人的衣裳鞋袜,她还能讲什么?”阿秀女叹息,“公馆里一人一句,都替她讲了,她还能讲什么?不就唯有不开口?”
苏锦瑞闭着眼不说话。
“上公堂大刑伺候之前,也得让人出句声啊,现在一个个都当自己是县太爷,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判她私通男人,坏规矩,没廉耻,真是好威风啊,我帮她说句公道话,那些人个个拿看猴子的眼神看我,还有人笑我是不是收了她的铜子,真是气死我了。”
苏锦瑞仰着头哑声:“是阿,在他们眼里,金桂已经坏了贞洁,怪不得杂志上讲,礼教就是女子的枷锁,是吃人的野兽……”
阿秀女瞪眼:“可你上次不是给我读报吗?说政府提倡新,新那个文明……”
“可我们公馆里没有新文明,出了这种事,怪金桂头上不是最容易吗?”苏锦瑞一把扯下帕子,哽噎道,“阿秀姐,老实同你讲,我觉得整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金桂,她要是死了,这笔账也要算在我头上……”
阿秀女忙打断她:“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招工她做工,契书上白纸黑字都写着呢,入了府做妹仔就要吃苦耐劳,看主家眼色做活,难不成反过来要主家日日看着她,不叫她受欺负受委屈?没这个道理。”
“可是我当日找她进来,根本就没安好心……”
阿秀女一把捂住她的嘴,正色道:“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再也不要讲。大小姐,你听我讲,一切都是金桂的命,是她命中带了桃花煞,才会入了府出这种事。要讲哪个错,那个摸进她房里想占她便宜的臭男人是错,那些故意把事情吵得阖府上下都知道的,嚼舌根的碎嘴八婆是错,唯独不是你的错,你对她已经够好了。”
苏锦瑞像个没主意的小女孩,问:“真的?”
“真的。”
“阿秀姐,我晓得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这边,可我骗谁都骗不了自己的,”苏锦瑞擦了擦眼泪,“是我的错,我作孽了。”
“不要这样想,”阿秀女大声憨气说,“这几年是年景好,人命跟着值钱,要放在荒年,一个丫头都不抵几斗米,买进来做妹仔,打死就打死了,草席一卷,让家里来领尸,最多给十块二十块,谁敢怨主家不好?穷人家莫讲女子了,就是男子也命贱,入人家铺头做学徒,起早贪黑给师傅做牛做马,给师娘倒屎倒尿,跟牲口似的被使唤个七八年才叫出师,有那身子骨单薄的得了病,师傅那会给钱找大夫抓药阿?还不就是熬呗,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就死,这种事太多,谁会多一句嘴呢?”
苏锦瑞低头道:“你不晓得,她那双眼长得像我亲娘,我看了就心慌。”
“嗐,太太都过身多少年了,讲句大不敬的,她坟头的草都生得高过你,太太生前心善,这会定是投胎到好人家,哪还管得了闲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阿秀女忽然一拍脑袋,“对了,忙着劝你倒忘了正事,我刚刚从花园子里过来,老太爷让我问你两句话。”
苏锦瑞惊跳起来:“你见着老太爷了?他,他老人家晓得我做的事?”
“一间大屋两栋楼,什么事能瞒得过他老人家?”阿秀女不以为然,“他让长随过来跟我讲,让我务必把这句话学溜了,一个字都不能错。”
苏锦瑞忐忑地道:“好,你说。”
“老太爷让我问你,苏锦瑞,暗度陈仓前一句是什么?”
“明修栈道啊。”
阿秀女点头:“答对,对了老太爷才有第二句话等你。”
苏锦瑞睁大眼。
“老太爷问,苏锦瑞,那你修的栈道呢?”
“完了?”
“完了,就两句,第一,暗度陈仓的前一句是什么,第二,你修的栈道呢。”阿秀女二丈摸不着头脑,“老太爷真奇怪,怎的在这节骨眼扯到修路修桥上,要捐银子修路也是老爷他们出面啊,干你这个姑娘家什么事。”
苏锦瑞低头思索了一番,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啊?哎我跟你讲,你可别乱来,”阿秀女拉住她,“府里做什么都有定数,往外撒银子修路桥修牌坊这类可是西楼那边管的,你不要自家后院起火还没灭,就要去西楼引火烧身。”
苏锦瑞拍拍她的手:“不是真个去修路,事到如今,我只能去试试了,走得好,没准金桂能活。”
“又是金桂,都说了那件事不关你事,”阿秀女急了,“你莫要乱插手,你还没嫁人呢就管这种事,还要不要名声了啊?”
“阿秀姐,”苏锦瑞低头道,“咱们家,东西两楼,亲朋戚友,你瞧着是不是个顶个都是会替自己打算的?”
“我也喜欢替自己打算,从小到大,除了你没人真个替我着想,我再不为自己想多点,谁还会替我想多点呢?”苏锦瑞幽幽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么想没错,可这半日,我坐在这想了又想,我想我读了洋学堂,我是苏家的大小姐,我生在这个时代,我终归要跟二姨太,跟邵表姨妈,跟西楼二房三房那些阿叔阿婶有点不同,对吧?”
“更重要的是,我现下没法忘记金桂,她要是真个死了,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我不想那样过日子,一闭上眼,总想起手上害死过一个人,我想起这个一点都不高兴。”
“我这么为自己打算的人,若连自己高不高兴都打算不了,再打算别的又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对阿秀女,也对自己正色道:“我要去管这个事,做得好,我不仅能出了这口恶气,还能给金桂一条活路走。我不是要做大善人,我只是记起来,原来我还没同金桂正经说过话,我也没告诉过她,看见她的那一日,我心底很欢喜的。因为我知道她长得像太太,太太过世时我太小,记不得她的脸,幸亏见到她,我才能确定,我娘亲在世时一定蛮好看。”
“个个都讲前头太太是个大美人,金桂一个妹仔怎么比哦,”阿秀女回过神,攥紧她,着急道,“哎呀,险些给你糊弄过去,我跟你明讲了吧,你要插手这个事,就是正面跟二姨太干上,你还不晓得这是二姨太借着金桂在给你下马威?这可不是往日你们拌嘴吵架,她,她可是什么都干得出的,你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跟她那种破落户不能硬碰硬的。”
苏锦瑞轻飘飘问:“当初,若有人愿给我娘亲一条活路,你说她还会不会喝那么多鸦片町?”
“什么?”
“祖父、父亲、二姨太、表姨妈、还有我,我们中若有谁真心要给我娘亲寻条活路,她还会不会死?”苏锦瑞含着泪笑问,“你答不上,我也答不上,因为她事实上早已死了,可今天轮到金桂,我想试一试。”
阿秀女还待再说,突然间外头传来一阵咚咚的木屐敲楼板声,一个丫鬟径直来到门口喊:“阿秀姐,大小姐在不在房里头?”
“在呢,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没点规矩。”阿秀女叱责,“什么事?”
那丫鬟的声音立即低了下去:“大小姐,老爷让我喊您换衣裳下楼,有个客要见您。”
阿秀女问:“是谁?怎的二姨太不见,反倒要见我们大小姐。”
“二姨太说是头疼,在屋里躺着呢。”丫鬟有些为难,到底还是实话实说,“来的是叶家二少,他带着一个人,是,是园子里宋金桂的爹。”
“知道了。”
那丫鬟行礼走后,阿秀女苦思冥想:“叶家二少?哪个啊?”
苏锦瑞没好气地道:“那日去怀仁巷,拿水泼我那家,后面来了个处处跟我针锋相对,心眼细过针尖的男人,记得吗?”
“哦,是他呀。也对,叶家就住在老宋家隔壁门楼,老宋定是知道我们两家是故交,求到他头上了。”阿秀女对叶棠没好印象,止不住骂,“一点礼仪规矩都没有,呸,什么二少,喊他一声少爷,还真当自己是了?都成破落户了还有脸替别人强出头,这么喜欢行侠仗义,怎不见他画花脸上台去扮关二哥啊。”
苏锦瑞噗嗤一笑:“你也别怪罪,这位叶二少来得正好,他要不来,我还得费点功夫把老爷从书房激出来,他一来拜访,老爷看在故交之子份上,这不就得亲自见了么。”
“大小姐,”阿秀女迟疑地问,“你真个要去?那位叶二少说话不讲情面,两片嘴皮子厉害过使刀,万一他上下唇一碰,把老宋一激,那老东西冲撞了你怎么办?”
“放心,你没听祖父给我传的话吗?暗度陈仓我都做了,就差这明修栈道,”苏锦瑞淡淡道,“父亲大人大抵还是想息事宁人的,只可惜,这回怕是要对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