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帝王应该空腹上朝,下早朝后再用膳,以显示君王关心国家、体恤臣民。但因幼白体弱,秦商怕她撑不住,故而让她在起身后多少用一些,久而久之,自己也陪着养成了这个习惯。

幸亏那些天不亮就起床、饿着肚子站在宫门外等的大臣对此毫不知情!

用了一碗山药粥并几个精致小巧的灌汤包,又吃了一块红枣桂花糕,两人在寝宫前分了手。秦商带着大监径直去了宣政殿,而幼白独身出了光顺门,穿过昭训门,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混进正在玄武门前互相恭维、等着上朝的官员中间。

几个宫门前的侍卫目不斜视,显然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天边一抹鱼白,晨光初露,巍峨帝宫屹立在众人面前,巨石砌筑的城墙高耸,殿顶的飞檐和琉璃瓦层层交错,金辉兽首,彩焕螭头,庄严而森然。

幼白穿过人群,站到傅承安身后。

钟声从东朝堂传来,浑厚低沉,荡遍九重宫阙。百官整了整衣摆,排好位次,文臣跟着傅承安,武将跟着吕如海,井然有序地踏进玄武门。

进入宣政殿,众臣子分列于金殿两侧,垂首端立后,俯身跪地,山呼万岁。

高高在上的御座中,元和帝单手扶着金龙螭首,俯视着跪趴在地的臣子,俊美无俦的龙颜上一双眸子漆黑深邃,骨子里散发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尊贵。

“平身。”

注意到左数第二的那个人在起身时悄悄朝他眨了眨眼,秦商眼中有笑意一闪而逝。

正巧抬头的傅承安:……为什么感觉还没吃饭就饱了?!!

八月份在京城和各省贡院举行的乡试已经落幕,桂榜也已下发,明面上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各部官员例行报告后就散了朝,傅承安等被元和帝留在紫宸殿议事。

看着悠哉出了宣政殿的幼白,傅承安轻轻哼了一声,正巧被凑过来找他的吕如海听见。吕如海不解地问:“怎么了?”

刚才元和帝颁了圣旨,任命傅承安兼任太子太师,吕如海兼任太子太保,此事两人昨日便已知晓,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傅承安看着眼前眉头微皱的人,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想哪儿去了?”

“今早她又是从宫里出来的,你可曾注意到?”

吕如海眉间痕迹加深。

定国公世子夜宿帝王寝宫这件事,对于他们这些天子近臣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秘密,只是碍于元和帝的警告,不曾有人碎嘴地流传出去罢了。

“我还记得七年前你我初到东宫,见陛下和她都是一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模样,被唬得不行,还以为这两人当真就那样光风霁月。”

傅承安轻轻笑起来:“后来才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时秦商刚刚十八,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三年,一身的伤痕和煞气,全然不像如今这样威严内敛;而“幼白”刚中探花郎,名声响亮,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

后来才渐渐了解到他们的过往,后来才注意到他们一直克制住的情意。

“我们成了陛下最锋利的两把刀,刀锋直指朝堂和整个天下。”

“但幼子墨不是。”

她一天天淡出权力中心,渐渐被帝王保护了起来。

她是年轻的帝王心底最深的防线,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那人恨不能将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不暴露在外,却又不愿折了她的羽翼,把她困在方寸之地。

所以元和帝登基之后,给幼子墨的都是些名声极旺,却没有几分实权的职位。

他们之间的关系足以让天下人诟病,如果幼子墨再掌实权,必定会触碰一些人的利益,难保那些人不会恼羞成怒,到时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元和帝想保住她,恐怕也并非易事。

“我们被推出来挡在她面前,承了大半的毁誉。”

吕如海看向这个天生就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的人:“你不愿意?”

“怎么会呢。”

傅承安笑意渐深,显得愈发俊逸脱俗,眼角却泛起一圈细纹。他年岁并不大,心却已经不再年轻。

“我们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不是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比起断袖之癖,身为女子这个软肋,更能令幼子墨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历朝历代,在政治上,女人从来缺位。除极个别例外,大多数女子都被礼教束缚,成了男人的附庸。大秦的女子地位虽比前朝略强些,可那些已经实行几百年、牢牢纠缠着每一个人的东西仍然根深蒂固。

如果幼子墨的真实性别暴露,等待她的,便是千夫所指。

那些文人雅士当初有多推崇她,到时候就会有多恨她。

他们会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她狠狠踩在脚下、碾进泥里,好像唯有大声地斥责她、讨伐她,才能把自己的脊梁掰正,才能把自己的气节风骨重新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