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策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显然是觉得幼白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在哄。
幼白没有骗他,秦策的字虽然和6岁时的幼子墨不能相比,却远胜现在这些同龄的孩子们。
可是当初“幼白”细嫩的手腕上坠着玄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木板上蘸着墨汁一遍遍地摹写,却是被定国公府那些人生生逼出来的。
秦策的童年比他们幸福许多。也许是吃过很多苦,她想把这个孩子的幸福延续的更久一些。
幼白咳了一声,问道:“‘喜怒不形于色,’接下来是什么?”
秦策晃了晃脑袋:“‘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神色稍微收敛,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幼白满意的点了点头。
过得幸福不等于无知,一个储君该知道的,幼白都希望他能早早学会。
学会了,才不至于吃亏。
无论哪个朝代,皇子的学习内容其实和一般士族或者书香门第家中并没有太大分别,都是六岁开始学习《三字经》、《小学集解》、《幼学琼林》,八岁开始读四书五经、《孔子家语》、《孝经》等等。秦策四岁开蒙,在一群老师的教导下,如今已经背了过半的《幼学琼林》。
这样长大的孩子,也许会是个优秀的儒生或君子,但却绝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更不论合格的帝王。
事实上,历朝历代很多皇帝都资质平庸,从小学的又是这些之乎者也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只能在即位后凭着一点一点摸索积累的经验治理国家。如果运气好,他们兴许能做个守成之君,无功无过;如果运气不好,朝臣平庸,奸佞横行,加上旱涝灾害或饥荒年岁,或是遇上外敌入侵,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改朝换代。
幼子墨教给秦策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不像太子的其他老师那样让秦策摇头晃脑地背书,而会经常给他讲一些逸闻趣事或是风土民俗,让他了解其中蕴含的国情和民情。更多的时候幼子墨会挑几本乱七八糟的杂书让秦策自己看,解答他不明白的问题。
等秦策囫囵看了个明白,“幼白”就会出一些角度刁钻的题目来校考他。
她在润物细无声地教秦策帝王之道。
她在把秦商和幼子墨这许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一点一点传授给他。
考察了昨天留下的功课,又布置了一些新的书籍,幼白直起身,对秦策道:“今日先到这里,我还有些事要找你皇兄。”
秦策一脸很懂的点了点头。
幼白失笑,用食指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在秦策的目送中走出东宫书房。
转过一道宫墙,领路的宫女悄悄侧过头,却看见素来温润如玉的定国公世子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那宫女愣了愣,对上幼白一双让人寒意微生的眸子,心下一顿,立刻回过头,目不斜视,安安分分地继续走路。
东宫距离紫宸殿并不远,一行人转过几座朱阁,绕过几株参天古木,经过无数恭敬行礼的宫女和侍卫,来到了一座气派雄壮的宫殿前。
琉璃鸳鸯瓦,金漆蟠龙柱,紫宸殿门顶端悬挂着黄花梨紫檀木牌匾,上面三个镶金大字如金钩铁划,遒劲有力。
门口站着的监丞有些犯困,掩着嘴迷迷瞪瞪打了个哈欠,一抬眼瞧见站在汉白玉台阶下面的人,浑身一个激灵,急急忙忙跑下台阶。
那监丞年岁不大,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大人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里面还没散呢。”
元和帝每次上完朝都会留几个大臣在紫宸殿里议事,今天也不例外。幼子墨是不参与这个的,她如果想把自己的观点讲给元和帝听,什么时候都可以。
幼白向监丞点点头:“那我先去延英殿。”
监丞弯着腰,恭敬地送幼白去了紫宸殿的西侧偏殿。
延英殿里处处都是幼子墨的痕迹。
红酸枝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旁边墙上内嵌的小格子里则放着一些珍稀器物,粗制滥造的奇怪面具和价值连城的和田玉琮遥遥相对,都是秦元帝讨她欢心的礼物。
御案上堆着最新的奏折,旁边则摆着幼白正在看的《至正金陵新志》,她惯用的湖笔徽墨挨着秦元帝的朱笔,前方的镂空檀木架上几盆兰草葱郁。
幼白静静地环视四周,一言不发。
她能想象到两人相处的场景。
亲昵而温馨。
正如第一个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