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铁匠替墨翎他们饮了骡子,套好骡车,回头又把张双儿昨宿烙的十几张玉米面饼子给他们仨包好,墨翎起来的时候李铁匠和他媳妇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张双儿见墨翎从厢房出来,起身兜下围裙掸了掸棉裤上的木屑,笑说:“姑娘起来了?俺给你们摆粥去。”
墨翎和张双儿一并钻进厨房去,墨翎见灶台上的几头蒜还没剥好就在一边帮张双儿剥蒜。
张双儿拿长勺去搅和锅里的小米粥,说:“你那俩兄弟不是一般人呐,瞧那小鼻子小嘴儿,比俺们村的大姑娘都俊!你们城里人就是洋气。”
墨翎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们俩确实是城里人,但她可不是,她是奉天西关小屯子里的土妞,山沟沟里的守灵人。
三人在李铁匠家里吃过早饭就赶着骡车往山上去了。
墨翎坐在板车的前头用驴鞭赶着骡子,常玉和冯远宜一人一顶大狐毛毡帽,把手严严实实捂在毛袖套里,坐在板车后头一路抬头望天时不时打两嘴哈欠。
甘子岭的山道墨翎最熟悉,什么道好走什么道不好走,架着骡车一路往山腰走。
“哎不对呀!墨翎,你咋把车往山窝埂子里赶?上回我和常玉可不是走这条道,我们的路探子说这山窝埂子里狼崽子多,一不留神就会叫野狼给叼走。”
墨翎把嘴从包着的围巾里露出来,斜嘴说:“如今漫山大雪哪里都不好走,还不如寻着狼崽子们的脚印到山上去。在山野沟子里,咱们人的脑袋还不如牲口好使。”
“啥?你要摸着狼的脚印上山去!?”冯远宜吓得不轻,从板车上坐直了脊梁,“别没叫大粽子给吃了,先半道上给狼叼走喽,老子还没娶媳妇生娃,没活够本呢!”
常玉懒悠悠地把眼睛从无垠的天空上摘下来,损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你就活够了?成,这回下山回天津我就让我娘给你说门亲,来年抱上大崽子,瞧你到时候舍不舍得死。”
常玉一脸坏笑,又拿温柔的眼睛去看着墨翎绾着单侧大辫子的后脑勺。
墨翎今天只梳了一条大辫子,就连脑袋顶的齐头帘都二八分的刮到一边去,常玉觉得她这样梳头特别好看,也特别娘们,让人看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把眼睛一路从她的脸上看到胸前、看到屁股、再看到底下那双套着石青尖头绣花棉鞋的大脚上。
冯远宜翻翻白眼,像是吃味般说着酸话:“我算是瞧出来了,常玉,你和墨翎现在是一伙的是不是?你忘了咱俩才是打你穿裤裆开始就一起摸鱼打鸟的好兄弟?成,我明白,见色忘义两面三刀呗!好个世道炎凉……”
冯远宜忽然想起什么,问墨翎:“守坟的,你说你们家千年的行当都没断过,难道这一千就守着这一个大粽子啊?”
墨翎一边观察雪地里的走兽脚印,一边回说:“那倒不是,我们族还剩五六十口人呢,一半是靠守灵营生,一半已经改行去做别的买卖了。如今世道乱,活人都吃不饱,谁也舍不得多匀那几个钱给死人使。”
“那你守着这元代的穷酸将军墓,平常也没人付你工钱啊?再说你们族的人也忒少了吧?传个一千年,种儿才留了五六十来人,到底是种不行,还是地不肥啊?”
墨翎微微皱起了眉毛,神情凝重地说:“是越来越少了。”
“你平时就和墓里的大僵尸睡一块?”
“我在墓道打铺睡,主墓室平常是我的两个行头在里面镇着。”
“那你平时吃啥啊?那冷飕飕的死人坟里也没有啥能给你吃的啊,要说祭品,一千年下来早烂的连灰都没有了。”
“你们下斗的时候没瞧见我起的锅炉和灶台?那么个大烟囱从西侧盗洞口倒出去,你们睁眼瞎啊这都没见着?平时我一个月上一趟镇子赶次集,把一个月要吃的都给买咯,墓里冬天暖和,白菜烂的快,我还得把白菜搬到雪地里冻上。”
冯远宜实在想不起来上回在将军墓里见过什么大锅灶,大概是匆忙下斗,加上手里的罗盘一直指针乱指定位不准,墓里的方位太邪行,众人心慌慌才没有注意到里面有烟火气息。
冯远宜说:“你祖宗死心眼,你也死心眼,多大恩哪,一千年也早该还了了,非得守着那破坟做啥?”
骡车骤然被刹住,颠的常玉和冯远宜差点滚下车板,好容易揪住车板没滚下去,冯远宜嚎说:“守坟的,说你死心眼,你也不带这么坑我啊?”
墨翎久久没有回话,冯远宜觉得事情不对,从骡车上跳下来,一在雪地上踩稳了脚跟,回头朝前方一看,差点双脚软瘫在雪地里。
狼——前方三十米开外虎视眈眈的站着五六匹饿狼……
冯远宜眼睛盯着那群狼,舌头哆哆嗦嗦打着结喊道:“常,常,常玉……快,快下车,跑……跑……”
常玉闻言一个刀马枪利落翻身下车,和冯远宜背对背的贴着,抄起骡车上铲雪用的铁锹,气喘哈哈地说:“咱们两条腿的还能跑过四条腿的?不……能……吧……?”
冯远宜依旧舌头打结的说:“那,那你说咋办?”
常玉把手里的大雪锹扔给冯远宜,“你使这个,我有枪,接好,我给枪上膛。”
“那就……杀啊!”冯远宜接过铁锹柄牢牢抓住,呻红了脖子,青筋跳脖地吼着,势要与狼群搏个你死我生。
墨翎喝住他们俩,“别动!”
狼群弓着腰缓缓接近,一双双狼眼在阳光下折射出金黄的光线,像一颗颗纯净透明的黄水晶。为首的那只头狼神态高傲地垂着狼尾一步步向骡车走来。
墨翎跳下车板,挥动起手里的长驴鞭,长长的鞭子在头顶转出一个圆圈,然后一下把鞭子抽打在雪地上,大声呵斥头狼:“馋不死你个小畜牲,这骡子是姑奶奶赶路用的,可不是你的野食儿,回头让小白逮几只山鸡给你们送去,识相的就快远远的跑了,不识相,姑奶奶这鞭子下一次可就朝你们狼皮上下去了啊?”
冯远宜急得直跺脚:“墨翎,你傻啊?跟个畜牲说什么人话,它们能听懂吗?”
头狼朝冯远宜斜去蔑视的目光,那高傲又睥睨四方的眼神好像在说:小王八羔子,愚蠢的人类你说谁听不懂呢!?
常玉也说:“跟它们废什么话。”抻长脖子对墨翎说:“老子今天给你逮几头狼,咱们今儿又吃狼肉又做狼毛大氅。”
头狼龇出尖锐的獠牙,皱起鼻子,喉咙发出低沉危险的嚎鸣,身体向后弓起,做出蓄势待发往前扑的姿势。
“嘿,这小狼犊子还真听懂人话了!”常玉上好枪膛,吹了吹枪口,既淡定又显摆地说:“这山头真是邪,畜牲都能听懂人话,没准是个修了道行的老狼精。不过——老子一点儿都不怕!”
墨翎拧头张嘴就说:“把枪收起来。”
冯远宜摚着把大雪锹,眼睛一直盯在不断靠近头狼的身上,但又不敢和它对视,小碎步地挪到墨翎身边,贴上她说:“你脑子叫驴给踢了还是让门缝给夹了?再不开枪咱仨可都得死!”
墨翎抬手堵上他手里的冲天铁锹,掷地有声道:“放下。”
冯远宜也不看狼了,拿看狼的眼神看起墨翎,觉得她才可怕,哪有人非得要去送死,还让别人跟着一起陪葬的?她脑子是不是一路赶骡子赶坏了?
墨翎只身上前,冯远宜还没回过神来,她就一个人往头狼走来的那个方向走去了。
他根本都没想到她会自己走上去,他连拉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冯远宜彻底懵了。
常玉见状警惕地眯起眼睛,眼见着头狼要向墨翎扑过去,常玉端起□□,以最快的速度瞄准目标,手指摁上扳手,屏息,即发。
谁也没想到头狼向墨翎扑过去,不是撩起大獠牙一口咬上去,而是两只狼前爪搭上墨翎的肩,嘻嘻哈哈地吐着舌头,跟逗她玩儿似的。
那头狼生的膘满肠肥,浑身都是厚狼毛披被着,墨翎生的矮,它站起来有墨翎那么高。两只胖乎乎沾着雪粒的大狼爪搭在墨翎的肩上,没一会就在墨翎的袄子上化开了一小滩的泥巴水,还是狼脚印形状的。
“哎我操,日了狼的,这狼崽子不是瞧上墨翎了吧?”冯远宜手里的大铁锹嘎吱一下□□雪地里。
冯远宜手扶在铁锹杆上,脑门顶在手背上,趴着不停哈白气,劫后余生道:“他奶奶的,这畜牲有毛病啊?干这大阵仗就是找墨翎撒娇来了?”
常玉依旧端着□□,渐渐拧起眉毛。
冯远宜伸出一只手,上下摆着手掌让常玉把枪放下,喘着长气儿说:“没事没事,没瞧见那狼崽子和她亲吗?死不了,哈哈,咱们死不了了!”
常玉还是端着枪,铁青着脸,几乎是从牙齿里一字一句地崩出来,说:“不行,谁也不能看上墨翎,畜牲也不行!”
冯远宜这下才算彻底懵逼,脑子跟倒满了浆糊一样,停滞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说:“不是,哎我说,你就是瞧上那娘们,你堂堂津沽太子爷也不能和一只畜牲吃醋啊?”
不能吧……?
常玉手持□□依旧是时刻备战的状态,久久没有回应他。
冯远宜知道常玉完了,他见过常玉生气,生很大的气;见过常玉怎么千心万眼的和人玩心眼耍手段;见过常玉怎么狠狠弄死挡他路的小王八犊子们,但他从没见过常玉吃醋,喝的还是一碗莫名其妙畜牲的醋。
冯远宜看着远处一人一狼死死搂着的那股亲热劲,再回头瞧上一眼七孔生烟面如猪肝太子爷的黑脸,冯远宜嘁的笑了一声,抄起雪里的大铁锹就往肩上扛。
这回完咯,挡都挡不住的命中坎儿,是福是祸,常小爷是一个跟头彻彻底底栽进去咯。
第十一章寿海将军墓(3)
常玉不高兴,明眼暗眼、外头里头都能让人瞧出来,就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墨翎让他把水壶递给自己,口干想喝一口水。
他慢吞吞的,驴哞似的阴声阴气吭哧道:“呵,自己没手啊?”却还是嘴不对心,老老实实的把军用水壶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