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人鬼情未了(五)

老头中气十足,喊了大半天也没见停过。周围的邻居皱着眉头,想嚷嚷几句,结果老头比他们还厉害,一副要撸袖子打架的样子。只能咬着牙强忍着噪音。

一连过了好几天,老头索性不走,直接在这儿赖着。拿着个茶壶往嘴里倒,润润喉咙,然后继续喊。

薛娘跟卫司已经把他的声音自动归到风吹那堆儿了,压根不过耳朵。二人正好不出门,待在家里腻歪。

可是架不住人得吃喝,鬼得吃香烛。家里都不多了,卫司得往街上去一趟。一人一鬼琢磨法子,怎么出去。

薛娘一边儿琢磨,一边儿跟卫司商量,能不能把腿给治好。卫司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碗热茶,瞥了薛娘一眼,没吭声。

薛娘低声劝他,说了好大一堆话,卫司揉揉额头,被她烦得很了。将腿往她那儿一伸,治吧。

薛娘眯着眼睛点头。

一团光晕出现在指尖,轻轻抚上那条被伤着了的腿。卫司顿时觉得一阵酸疼,紧皱着眉头,咬牙等这阵儿痛楚过去。

半晌,变得光晕柔和下来,腿舒畅了许多。薛娘垂着眼,两道弯眉温柔得很。

卫司一直盯着看,心里一阵悸动,像是有什么炸开。薛娘手臂有些发软,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她笑了笑:“觉得怎么样?”

卫司没答话,蜷了蜷那条腿。舒服了许多,只是仍觉得有些使不上力气。他侧着头斜她一眼:“手艺不行啊。”

薛娘不好意思:“没法子,做鬼时间短。慢慢儿来。这不是好多了么。”

卫司挑眉:“你方才那么劝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

倒不是真想着一次就能把他治好,只是难得看见薛娘窘迫。她一贯是要占理儿,若是占不着理儿,就开始耍赖。薛娘瞪他一眼,瘪瘪嘴,没再说话。她做鬼时日短,还没拿个串铃当人的时候厉害。

卫司这会儿走路不再像以前似的,既费力又难受。速度快了一些,步子迈大点儿也不晃悠,稳当的很,只是仍然一瘸一拐的。

薛娘看着他在眼前走,心里有些不舒服。卫司笑着瞥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到院儿里晒太阳去。墙角堆着许多草秆,另一堆儿是烧完了的灰烬,残余了些,没被风刮走。

鬼这几天没来,薛娘已经全恢复了,想来它也是。可却没再过来,应是畏惧着门口的老头。

薛娘没有那鬼的法力高,老头到底在顾忌什么,竟不敢进来院子。薛娘坐在屋里看了眼窗户,不经意瞟见卫司的神情。

罕见的带着焦急。

她垂了眼,闹不懂他在想什么。这些天卫司经常背着她发呆,被撞见了,反倒责怪她冒失,整天没个稳当的时候。

门外的老头又在喊,她蹙起眉头,嚷了一句:“喊什么喊,捉鬼捉鬼,谁死了不变成鬼,有什么好稀罕的。你捉去做什么?”

老头一怔,从未见过有鬼这般嚣张,且说话如此清晰。大部分鬼常年不与人说话,渐渐只会发出单音的字。即便是刚死了的,说话也会有些不对劲儿。

本是有人拜托他将害人性命的鬼捉住,走了许多地方,仍不见踪影。情绪消极的很。大街上遇见了卫司,身上沾满阴气。

一路走到这儿,才觉得此地不对劲儿。鬼怪他见过不少,可是这院子里有一种护着鬼的气息。极为压迫,正是冲着他们这些除魔捉鬼的人。

只能坐到这儿,让鬼出来,弄清楚到底是院子里有问题,还是问题出在鬼身上。

他皱了皱眉头,喊了回去。

薛娘这会儿才想起来问系统,这老头是不是伤不到她。系统也云里雾里的,没经过事儿,又等了两天去地府问。家里没粮了的时候,系统才慢悠悠的回来。告诉薛娘,这是公差,除了被有点儿资历的鬼欺负,谁也不用怕。

薛娘叹口气,都快馋死了。嘴里一直嚼着香烛,尤为没滋味儿。得着准信儿,连忙往外推卫司。他没反应过来,到了院门儿前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攥住薛娘的肩膀:“你胡闹什么!”

薛娘被他吓了一跳,方才都跟他说过那老头伤不到她了。卫司这才挎上菜篮子准备出去,薛娘跟他闹着玩儿,推推搡搡的。这怎么又急了。

卫司缓了缓脸色,声音有些发紧:“你先离得远些,我出去后,就马上把门关上。”

薛娘神色微动,勾起嘴角摇着头笑了笑。卫司没被她笑恼,盯着她往后退。直到进了屋里,才点了点头。

薛娘撇了撇嘴,没搭理他,听着院门儿砰一下关上,和老头惋惜的声音:“咋是你出来了。”

等了会儿,薛娘垂下眼,拿起小纸伞走到门口,想了想,隔着门开口说道:“你来这儿是想把我带走?”

老头一愣,瞟了眼院门儿,神情有些古怪,不似薛娘压低声音,反而大声嚷嚷:“废话,鬼不去投胎,非要在这儿祸害人,能不捉你么。”

薛娘嗤了一声,把门打开。从外面看,就是一把油纸伞立在半空。老头眼睛一眯,打量着她,半晌,了然地说道:“丫头,你这来历不俗啊。”

薛娘垂眼笑了笑:“您一眼就瞧出了个大概,可能放过我了?”

她虽想到这人有些本事,却没料到竟能看出这些来。原都打算好跟他交手了,好试试头一回做鬼威风的感觉。

老头仰着脖子灌茶,有的洒在衣襟上,他用袖子一抹嘴,拍着大腿道:“成,你这儿我是没法子了。不过我可劝你一句,那人不是个善茬,你玩儿什么,可别玩儿到他手上。”

看来是把她当成来凡间玩闹,背后有撑腰的了。薛娘未多做解释,抿着唇点头应了。系统跟她说,这老头眼睛也太厉害了,就这么几面,把卫司看的那么清楚。

薛娘没接话茬。

老头跟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着走。薛娘舒出一口气,把门关上,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镇子口,老头将茶壶一摔,旁边儿靠着墙的卫司挑了眉头,没动地方,站在那儿不吭声。老头侧过脸看了看他,迈着步子走过去,将手冲他一伸。

卫司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拿在手里没给他。

老头咧着嘴笑了笑:“你小子鬼心眼儿不少,我一个捉鬼为生的,若不是没钱糊口了,才不上你这条船。”